夏桃一入王府二门,便见下人们的神色不同。待进了香红雨,见福晋身边的大嬷子立在院里便心里“咯噔”一下。原本今日她应该如往常一般呆在府里的,只是去见福晋时正见调去圆明园掌事的隗石来府里回事,便求了福晋两个时辰与隗石出门去打牙祭。那拉氏想着王爷今日忙于胤祯出师之事不得早回府,便准了她所求。说来也巧,没走多远便遇见了郎士宁,这才一行三人乐而忘蜀直至日暗才回府。
夏桃进入清晖室时,正有个传事处小监把府门前的情况说毕于胤禛。
胤禛本就因为弘时一肚子火,听她晚归如此不只是因为隗石竟还同个洋人私混到此,抬眼又一看桃花与那隗石一前一后进来,胸里那把火腾一下瞬燃,摆手便打落几上的茶盏,剧烈呼吸。
这几年,夏桃已很少见老四当她面有如此爆躁的举止,顿时也有些惧怕,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瞥了眼那拉氏寻求解惑。
那拉氏见了,安了安她,却也无话。
时间一秒秒过去。等着夏桃一条腿站累了正要换一条,才听上位上那位大爷道:“弘时的事,秋蓉你多费点心……到底怎么个意思,你当亲问过董鄂家的才好决定,毕竟……哎,你去吧。”
那拉氏宽慰了一句,才起身离开,走时还对夏桃点了点头。
人都走了,夏桃却还是像朵孤零零开在绿田里的小黄花般立了小半时,才听他道:“事都办完了,就回园里吧,府里不好相留。”
隗石只好道“是”离去,在夏桃相纠的眉色里踏夜而归。
夏桃很不高兴,见奴才们也自觉出去了,便背着身一屁股坐在客凳上。想她一辈子乖乖安安,在家不曾逆过父母、在外相顺朋友,什么事都是识大体的叫别人先顺心了,现在到好,连与隗石出去相玩半日还要朋友受老四的欺负,这活着还是什么意思?越想越觉得无能得可以,托着腮邦子便生起自己的气来。
胤禛见她如此只当她在气自己,好半晌调整好自己才开口道:“玩得开心吗?”
“……”
“你一个妇人身边连个侍卫也不带的跟两个男人——”这后面的话被桃花一眼给瞪了回去。瞪过看她复趴在几上,神思一转,暗佯压抑着咳了几声,果然,便见那女人起身去了茶水间,不时回来已捧了个杯子暗沉着脸要递于自己。胤禛心里暗喜着接过,打开来看果然是雪梨冰糖盅,便喝了两口。
“多喝点,咳嗽没好还出去吹风。”虽然满口都是抱怨却满满都是关切。
胤禛果然听话地喝尽糖水,罢了茶盏拉过桃花,由下看她长不大的脸庞,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这么握捏着她的柔手。
日头渐暗,在两个人的身上晕出一丝凄惨。
夏桃受不住他这幅样子,便提了提气:“怎么了?弘时又叫你不开心了?”
“弘时房里——有孕了。”
先喜后黯,夏桃寻思要是怀上了怎么不见他高兴呢?再想一想,怕是……
“哎,这个弘时,真是叫本王失望。本想着为他寻个贤淑的妻房便能稳重一些,结果……罢了罢了,这事还是叫福晋去操心吧。”他揉了揉眉心,“去换衣服吧,回来好一会了还穿着朝服。”扭头去看桃花身上那件,见是自己相送的水貂衣,才终于缓了些脸色。
夏桃侍侯着老四赏心斋内还未把衣服换完,便见苏培盛进来报是傅先生求见。待老四前面去,才有空招了刘保卿来相问。
“有孕的并非三阿哥的夫人,而是夫人的一名陪嫁婢女钟氏。原本这种事也没什么,陪嫁来的婢女多是要侍主从公的,只是那钟氏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反要自尽。福晋问过了才知,是三阿哥几次相暴。不但如此,还听说……”
夏桃一见刘宝儿那闪动神色便知下面那话该是最叫胤禛气恼的了。
“说是三阿哥到现在也不与董鄂夫人圆房。王爷听了此话,大发雷霆,三阿哥现在还在正殿前跪着呢。”
夏桃大叹一声。这弘时到如今也有十五了,所为所行焉然是叛逆少年的架式,这父子间行到如今,怕是彻底相去甚远了。
夜间一番私摩费去夏桃所有力气。同床几年她也算彻底了解了,这老四不比当初夹怒而发,现如今是烦虑越多、愤燥越重反在情/事上越发由浅至深地慢行点抚,哭哭丝哑着相求已是不能叫其停下,非要把你所有的神经、细胞全都兴奋到展现于脸面、胸颈、腿膝及至脚趾,全都叫他收入眼底他才愿意放过于你。
就算再不愿,现在也只能赤/裸着瘫于他的身下,连抖动眼睫的力气也无。
胤禛见她还维持着下巴冲天的姿点,看着喜欢便轻咬着她短圆的下颌。
“过阵子本王亲自寻个贤惠的女子,就叫隗石成家吧。”见桃花突然睁开眼敛,胤禛自说而续,“他今天也有三十了吧,也怨本王不曾挂心。你这个做姐姐的也当为自家的弟弟考虑一二,若是隗家没有个一儿半女,岂不是你的过错。”
这老四说话,从来都是大道理先上,其实小心眼的意味夏桃怎么会不知?只是细想,这些年自己太过幸福了到少于关心隗石。于是闭了眼不由想起了开来清朝那会与隗家祖孙的生活。
虽然一直以来石头都没有说过什么,可他对自己的喜欢又哪里看不出来?也许找个女人结婚并不是隗石的心愿,可这件事也确实不适合再拖,不然以石头的性子,一辈子他也可能真的等下去。
想到此处,夏桃有些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弄的非到最后一步才不得不面对。勉强背了身去,独自气闷。
胤禛看她如此,以为她心里还有隗石以此逃避,便也极为不爽背了身去。
夏桃心里并不爱隗石,却是很喜欢的。他老实、憨实、处处以她为天、默默守侯,这种人物不论是言私心还是重情意,没有人愿意放手,即便你不爱他。如果胤禛是海水,隗石便清风,虽然只是刹那间的存在,也是叫你安心舒服的存在。
虽然石头有了娘子也还是石头,可成了家的人心境与牵挂改变却是事实。像她那个成了家连个电话都没有的闺密,而她自己又何常不是。虽然她心里从不曾想霸占过石头、也希望他能寻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可亲人离开你牵起另一个陌生人的手开始另一段没有你的人生又怎能叫你轻言放松?
“能叫福晋选几个良实的女子由石头自己择妻吗?”
胤禛听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怨怒只是失落,便转了身去把她搂在怀里。
“爷选的不好吗?”
某桃眯眼:“你那标准,是个人都受不了。”
某四大皱于眉:“爷有这么差吗?”
某桃也懒得与他相拌,背依着他放松身体。
“他是个好人,也是我的亲人。”
“所以爷才要亲为他寻个身份好、性子好、样子好的女子。”
“算了吧。石头要的只是个对他好的妻子。你的那些标准别套在他的身上。”
“……你不希望他娶妻生子吗?”其实他想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他是我弟弟,我当然希望他幸福。只是——也要他本人愿意才行。有时候,别人的好意或许反是本人的困绕。”要什么不要什么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他人又哪里操持得了。
一个极冷的冬日,夏桃坐着马车便进了园子。
圆明园的大掌事仍是鸣音的男人。而隗石已升为二掌事多年,他本是夏桃的“弟弟”,又是年侧福晋提升的,加之为人老实忠厚,虽然没什么聪慧到也做的显些能耐。
夏桃立在偏角见石头沉稳处事,不由心慰而自怨。自己把他从山林子里带出来,却错过了太多他的人生,这便是人与人不可明状的遇见与分离。只是在那一段时间里遇见的人,却无法相挟着走完余生。
隗石陪着夏桃在种满桃树却寒冬无绿的凄木间走动。她穿一件极纯极好的狐裘衣还是当初那个容颜却又明显更为靓丽了,不再是裹着他打来的那件杂貂皮便很幸福的那个随意女子。什么东西没变,什么东西又变了,他只是说不清。他喜欢当初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女子,也一样喜欢现在更为美丽而幸福的女子,可为什么会心酸呢?那个衣裳破碎的女子第一次现于视线之时,他便喜欢她了。那些一点点相处的日子、为她生为她死的艰难日子、离开王府隐于林中的简单日子、因她而得的好日子……可为什么生活不再相愁的转眼之间,她却已远离于他连个背影也叫他难见?
如果当初不上京,是不是就能不同?
有多久不曾像这般,只两个人在一起。
“石头,这些年,你幸福吗?”
幸福?隗石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所以他的眼神里全是直白的迷惑。
对那时候的大多数人来说,生活只是本能,无关于幸福。便是现代,幸福与不过是一点点的奢求和一次次的妥协相重。幸福终竟是什么,大多数人根本不关心,不意去关心。只有夏桃这种衣食无忧的清闲之人才会去自扰寻烦。
夏桃失觉一笑。
“石头,你后悔和我从山里出来吗?”
他摇头。虽然他们相处的日子越加少了。
“你后悔因我受得苦吗?”
他摇头。虽然失去了一条腿的健全。
夏桃却已泪腺上涌,只好低着头盯着冻寒的黄土。
“你想回家吗?”
他突然不动了,瞪大着眼睛望着她,半天才哽出一句:“你要我回去吗?”
夏桃突然就眼泪下落上前拥住了隗石轻泣而出:“我不是要赶你走……我只是想你开心一点……如果离开我能叫你开心点……”
他喜欢她的拥抱,却不敢回以相拥。她现在活得幸福,他看得见,现在的她比当初那个她神彩了不知多少,虽然逃离王府的那段日子她也开心得像个鸟儿却不如现在连一个笑都绽着一种无名的风情。隗石知道,那就是雍王爷给她的幸福而他给不了。于是痛着,也幸福,为自己痛更为她幸福。即便不能每日里都见到她,也知道她就在那里与给她幸福的男人幸福着。
“我哪也不想去……就这样……我就开心了……”
夏桃便更为心酸而自责。
感情是无形却不能承受的空间,多得一分便抽离一分的氧气。如果不能无心抗破,如果不能焦虑相报,便永远像个美丽的袍袱般甜蜜而沉重。
不记得怎么与他说结婚之事,不记得怎么与他说那些挑选出来的女子,总之最后等她坐在清晖室的暖阁里,隗石已是同意娶妻成子。
人是何其残酷的存在。明明知道他不愿意却还是要那个老实巴焦不懂拒绝的男人承诺妥协。可错了吗?是谁错了?是他爱错了?还是自己太坏了不能爱上他?或者——可如果不说,他是必愿意孤老一辈子,那又是何其的残忍与凄茫。当某一天她不在了,没有牵伴的他又会如何?
夏桃突然开始理解当年母亲逼婚的心情。当你不得不离开之时,总希望自己最在意的亲人不孤单、不寂寞,不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消琐于世,亲情与爱情不同,希望的是延续、而非共眠。
于是坐在椅子里便止不住哭泣,一遍遍自责,一点点思念,引得回院的胤禛便是再以为桃花爱重隗石也只能心里不忿、明里劝拥。
等着夏桃哭倦下来,才发现胤禛的外衣湿了大片:“怎么湿了?”
“外面下雪了。”
抬首去看,门外果然飞雪如片。
又是一年了。不知突然失去她消息的父母该是怎么心容焦脆。思此哽咽复起。
“好了,别哭了……你若果真不愿意,爷就许他不结这个婚就是。”
夏桃偏首去看他的神色,虽然满心不愿意却还是说出此话的男人。便偏了身子拥住他的颈脖:“胤禛——胤禛……我只是想家了。想我妈妈,想爸爸,想姥姥,想妹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我回去再见他们一面。我想他们,即便回去只能再见一面而后孤独终老,也想再见他们,偿还一些一辈子也偿还不完的亲情。
次年二月,圆明园的二掌事隗石娶了一房新媳王氏,那女子虽不怎么艳丽却很是贤实,夏桃也总算放下些计较选择期望祝福。只是婚后三年已过,却无一儿半女。那王氏便来求福晋给隗石求个小妾,被隗石大怒训斥加冷面不语半月才止了此念,之后两夫妻的日子到也相融了起来,到雍正二年,隗家迎来了第一个孩子,由夏桃这个姑姑给那男孩娶名隗有幸。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让我们有憾而无愧
弘时的孩子因为钟氏上次的自尽还是没有保住。消息传到康熙帝那里反叫胤禛白受了皇上几日的冷眼。胤禛故而每见弘时脸色便更为难看。很快又是年末,弘时来求福晋要把钟氏收房,那钟氏虽是不乐意可毕竟失了身子,便只能做了妾氏,只是与自家格格董鄂氏哭作一团,其中的苦涩只能自己承受。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连夏桃都听闻弘时每夜只往钟氏房里跑连夫人董鄂氏的脸面都不愿意见。那钟氏也是忠诚实心的好婢子,每每反抗没少受弘时的欺辱和耳光。夏桃每每听到那房消息随了大叹一声并不能如何,像所有外面光彩的家庭一般,生活中的挣扎与隐忍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阴影里。
挣扎是因为不平、是所求重视,可情感的清烟哪禁受得住狂风的摧残。越抗争,只是越叫胤禛与一府的家眷疲惫与失望。
康熙五十八年正月,圣上赐胤祯长女二格格许嫁喀尔沁贝子成衮札普,印封郡主。
夏桃来了这么多年,也略微分得清楚,按律而言郡主是亲王之女的封称也就是“和硕格格”,世子、郡王同贝勒的女儿虽然都称为“多罗格格”,却一个是县主、一个是郡君,差上那么半级。胤禛的二格格最初也不过是三月封多罗、七月晋和硕,这其中的亲疏便可见一般了。
正月十四日,居于畅春园的圣上为平定噶尔丹发上谕一道之后,也不知怎的一时心起便起驾骤临圆明园。
皇上虽然未到过圆明园,却似熟悉,上来便要看一看侧福晋年氏竹子院里种的精品兰种。
“绿云倾,金枕腻。”康熙帝吟了这么一句前蜀韦庄诵兰中名品“绿云”的词后去看那年氏,便越觉得喜欢不已,笑向胤禛道,“你这侧福晋当年朕也是见过的,极好少有的才知清品之女,只是现在看来,更是多了些为妇的内敛。”
胤禛与那拉氏只得随了皇上的口气也赞叹上两句。
年氏暖房里的兰花品种确是多而名贵,皇上借着年氏的品语依依鉴赏之后兴志奇好,出了竹子院转到高阁之上正要去胤禛的葡萄院小坐,却见河对岸点点艳红,在冬日里远比独枝的兰花更为惹眼。
“这个时节,可是梅花?”
胤禛眼色一闪,言道:“是山茶。”
“哦?”皇上很是意外,一板一眼、心无异彩的老四也会喜欢种花,便坐床直往桃花坞而去。
今日圣驾突然来临,夏桃便带着小吉他们躲到桃花坞来,又值天气晴好,便把木花房里的山茶花挪到最外面来沾沾阳光,却不想反惹来了圣驾。
康熙帝一见这没梳把子头只把一个遮耳线帽罩在脑袋上却裹着一身半黄发棕的皮毛。康熙帝眼色好,这件皮毛虽看似粗糙、色泽脏晦却是几年前章嘉活佛入京时由西藏带来的唯一几件藏羚羊皮料里私送于胤禛的那件,不由眯着眼打量这个长相极为普通的女子。
“朕怎么觉得,很是想熟。”康熙帝已是记得此女,却并不自点。
那拉氏上前一步:“这是府里的格格,曾给皇太后做过膳食。”
康熙帝点了点头,自在迅速摆好的高头大椅上坐正。
“这些山茶是你种的?”
夏桃心里不知为何紧慌,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看老四,只能低着头回道:“回皇上,不是奴婢所种,园子里有花房师傅。”
康熙帝听了细看这花房,除了木制的主架,其他竟然都是大片大片的玻璃。这玻璃是极为贵奢的洋人东西,这张花房的玻璃每块极大,就是房顶也几乎九层为玻璃体,木材反成了条条接口。康熙帝不自觉看了眼胤禛,见他仍是低垂顺目,再看那府邸格格,头低得几乎塞到前胸里去。便笑道:“胤禛你这东西到也心思极稀、绝无仅有了,难得你这么个硬实脑袋想得出来。”
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些东西哪里是胤禛能想出来的,胤禛若是硬要承下那便是欺君。
“回皇阿玛,并非儿臣的主意。”
“哦?那是何人所思?朕到想见见。”
虽是大冷天,一个打颤间,夏桃的额间已积了冷汗,虽怕却还是忍着没敢去拭、也没敢去观老四。
“回皇阿玛,是那个洋人画师郎士宁,他与儿臣闲聊之时曾提及,在他们西房,这种玻璃花房在上层君民里多有构建。儿臣便请他设计了这么一间,当是闲时散心之处。
听胤禛这么一说,夏桃暗松了口气。
“哦?原来那个画师还有这种能耐。嗯,看来朕下次也要与之多多了解才是。”
康熙帝起身入房,草草看赏了一遍,不过都是些普通品种,只是开的早而已。
葡萄院里,康熙帝又亲见过老氏相问了几句,由温宁公主相扶才要起驾回畅春园,却突然又停下了步子在人群里相望夏桃。
“胤禛,听说你府里女眷里出了个能生银子的,赚了京里不少皇亲贵门的银子,不知——是哪位?”
夏桃那原本放回心里的心突然又吊在了嗓子里,心里暗道一声“完了”,汗已失了半身。
胤禛也不曾想到皇父会突然杀出这么一句,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说出来虽然看似无谓却只害无利,皇父今日这么两回可都是把桃花记在了心里,万一寻到个由头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一切只是须臾间。
“回皇上,是奴婢所为,请皇上莫怨王爷。”人群里走出的女子正是武氏宁静,她于地一跪,泰然道,“奴婢本无意揽事显弄,只是现如今王府开销不比当初,加之王爷每每还要筹些银两送到大旱大涝之地。奴婢便想尽些绵薄之力,才使了府里的绣娘出头卖了些新奇的样子、花式。”
所有人都不曾想到武氏会揽下此事。不过她的话到很叫皇上信服,其一自因她本是佟家为温格格维昕自小便物色的亲婢,自然是有些别人没有的本事;其二老四也确实暗里每年往各处旱涝之地不与名赈了不少银两。
“呵呵,皇玛法,我这近婢不错吧,可是为四舅舅赚了不少银子呢。”帝心本是因那玻璃木房突然怀疑夏桃,这一回听维昕如此言道才放下此疑,领了众人离去。
眼见皇上彻底出了葡萄院,若不是小如眼快相扶,夏桃便要失身坐于冷地之上。待到回过神来,见武氏直直立在不远处相望,这一时,想说些感谢的话又觉得其心难料。
偏那武氏照旧温笑,点首间带着内婢转身而去。
这算是柳岸花明、风回路转吗?
夏桃被搀扶着回了房,坐在暖房里外热内寒焦灼着挥汗如泪。直到胤禛进了来,她腾得从榻上起来,不甚便把脚跟击在榻沿上疼痛难当。
本是紧张的胤禛看她如此毛草,一声叹息下反轻快下来,扶着她坐下,褪了她的毛靴揉着她的脚跟。
“怎么样?皇上会信吗?”
胤禛也在揣测,却无五层把握。这些事来得太快,他也来不及细细思虑。见她不痛了,放下其脚。
“我出去一会,你先歇歇。”
“胤禛——”眼看老四要出房,夏桃突然开口相阻,有些不明的害怕,怕他这一去,便会待武宁静不同,毕竟,是武氏替她解了围。
胤禛一回身,看她的面色哪里能不明白她的小心思,近身来一点她的塌鼻头:“想什么呢。安心歇会吧,等爷回来。”
想什么呢?一个人时,夏桃自问。胤禛对她不好吗?绝不是。那为什么还会怀疑呢?看过那么多小说、影视,不是在人前豪言壮语说是不会随便怀疑所爱之人吗?呵,可临到了,却还是会怀疑一下,小小的怀疑一下。那些因为怀疑引发的分争、分手、绝裂,也许只是原于一个小小的怀疑。
自叹了一口气,突然就觉得好累,倒在榻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梦里,忽然重见那里母亲的眼泪,倾诉着母亲因为父亲初恋女子的出现而“庸人自扰”的怀疑。那时候她不知道故事的真伪,却因为母亲的害怕而抱着母亲的大腿害怕着哭。
“夏……夏……”有人把她从回忆的恐惧里拉回,睁开无力的眼便见胤禛抚着她的额发坐在榻沿,“做恶梦了?”
他的面语说不上温柔轻软,却每每左右她的心房,紧抱着他的腰身寻求一种道不出的依赖。
因为今天,她突然害怕失去,害怕失去亲人,害怕失去爱情,此刻特别害怕失去的——尽然是他。如果她死了,他会怎样?会活着吗?会顺着历史走完吗?会接受另一个女子的温柔吗?会在想念她的夜晚里心疼如绞吗?
她会,会痛,会痛如勾绞,会以泪洗面,会无所以行……
可最终,还是会活着吧。苍茫却无所的活着。而他,也会活着,精彩得活着,会为权沉斗,会登基大宝,会除异改革,会妻妾如云,会爱子惜女……胤禛啊胤禛,到底会怎么样呢?离开了彼此我们到底会怎么样呢?我们那么爱着彼此却为什么不是彼此的全部呢?为什么还会想离开,为什么还能离开,为什么以为可以离开呢?……没有你,我的幸福哪里还会有,可为什么,我还是想回家?想我刚强一辈子严口脆心的妈妈,想我喜怒胜风、犟牛心弱的爸爸,想与我已形同陌路、话不愿一句的妹妹,想我那操劳一生到老仍忧的外婆……越是与你幸福,越是思念于他们,像是生就的并蹄,喜与愁交于日夜。
胤禛只当她今日受了惊吓,一下下拍抚着,却不知,便是最相爱的两个人,也不可能成为唯一,情感里交融的情愫太过复杂,不是一份纯情便长出只属于爱情的右手,亲情的左手是根,爱情的右手是魂,生根梦魂间,便是永生。
这一年的四月,上巡幸热河,亲招雍亲王与侧福晋年氏相随。
胤禛怕桃花一个人呆在府里寂寞,便送她去柏林寺小住。
山中夏季花种繁盛,夏桃却偏爱坐在那株未开花的桂花树下无所事事的发呆。
六月的倒数第三天,透过枝繁叶茂的桂花树夏桃突然发现胤禛的身影之时,她突然就幸福而心绞地泪流而笑了。
爱有多重,便有多痛。
当她无所顾及地在树下的后寺拥吻这个男人之时,突然就释然。
所有人都只是你的过客。不论是亲人还是爱人。有些爱要守,有些情要还,无所谓轻重,只是责任。
胤禛,我爱你,就像我爱这世间一切的美好。可我还是会离开。请不要悲伤,不要悲伤……可以相恨,却不要相怨。你拥有你的每一天对我夏桃来说都是无以言表的幸福天堂……爱你,是如此幸福,以至遥想之时满满都只是幸福。不再恨,不会再恨不能与你走完余生……这里,已是幸福……如果可以再相会,我愿意承受一切你的怨责,便是折我一辈子不能与你相握也可以,只要可以这么看着你,看着你先我而去……如果不再相会——
这个半日,似所有情人般简单,拉着胤禛下厨搭手,叫他洗葱拨蒜,教他打蛋和面,这么大半日,请寺中所有的和尚师傅吃晚饭。而后夜里,无所不用其智的抵死缠/绵。而后在他睡过去的时候,无人而不止地落泪。
胤禛啊胤禛,上天待我真的不薄,在我要离开你的前夕让你出现,给了我一个难以忘记的一天……我们总是轻易忘记那些快乐的过往,只是因为不知道有一天会分离。而现在提前知道了,便会把这一日的快乐刻进骨头里,在每一个会思念的顺间想起。
吻在你的眉心,吻在你的眉心,只眉在你的眉心,因为爱你……
次日,当繁忙异常抽空而来的胤禛要快马回热河而去之时,夏桃笑得极为甜美。
她只是甜甜叫了一声“胤禛”,他便回身来。
“可以吻吻我的眉心吗?”
他皱了皱眉,颇为反对,却还是快速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于是她笑得更为灿烂,眼眸里没有一丝水泽,长久摆着手摇送他远去的背影。
什么是爱情呢?年青时我们料想情绵意长、抵死相守,到此时方知,不是全部、溢满全生。
让我们都好好的,因为拥有过的爱情好好的。有憾,却无愧。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假如再有相会
康熙五十八年七月初一,日有食之。
随后,雍亲王府莫明消失一位夏氏格格自然也无多少人问津。
年随日转。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帝崩,雍亲王继位,年号雍正。
转眼又是三年过去。
大觉寺里种了两株玉兰,是原先住持性音师傅由四川特意迁移而来。载种好的第三天正是雍正三年二月初二中和节,又恰逢日月合璧、五星连珠。
五月已入夏,圆明园里碧水彩朵,胜过春光。
武陵****原唤桃花坞,最胜之时山桃万株,远远一看如粉霞遮天霎是绝美。可康熙五十九年,****桃花开到最艳之时也不知怎的,就突起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把那万株桃花一燃而尽。到如今,山秀水丽的圆明园只这一处杂草丛生,隐在西北路无人问津。
月地云居便隔着一水正居在桃花坞的西面,背靠山峰,地中却平,与后世有名的万方安和只一水分居北南。
这一日艾四与众人给大大小小三十几条名贵狗儿们洗了澡,便蹲在月地云居与那桃花坞一水之隔遥遥相望。
繁热之季里那一派杂草丛生的荒凉如个空心的铁球般卡在她的胸口。
他一定极恨于她,不然不会如此惊天动地连后果也不计地火烧山桃。其他她并不喜欢桃花,可这个男人却偏偏在五十四年各了万株的山桃以为乐。到如今直面如此凄芜,又怎是一番凄楚可言。
入到圆明园已足一月,每日里除了替那些狗儿忙活并没有多少空瑕时间。明明离他很近,却怯于相见。从那些短时的所见所闻里,已能感觉出他的遥远与冷漠。
唯一的亲人原是圆明园副管事的隗石突然没有了消息,她也不敢打听太甚。只好求了芷晴把她弄进园里来做个料理宠物的婆妇。
这感觉很复杂,近彼情怯不足以形容她的彷徨。虽然她依旧爱他,虽然她驽定他也依然爱她,可毕竟逝去的不只是空间还有那实实在在的六年光阴。
年素尧的三子只余一子,武宁静也有一女在身,宫里新进的常在答应虽等位不高却也各个人美仪淑。那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男人而真真是个帝王,而她的?兜兜转转尽然还只是个奴婢。到底是伤他太胜,才会叫宫里连姓夏、名桃都成了死忌,只能以他的姓首、以他的排序编一个“艾四”的存在。
若不是与芷晴感情非比,芷晴也断不敢冒此大不为帮她入了园来。
“四嫂,如今的皇上——再不是当初那个四哥了。”芷晴最后叮嘱她的,也不过是这么一句。
或许是了解,也或许是自知有错在先,夏桃并不敢走到他面前去,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结果,有些怯懦的惧怕。于是宁愿这么远远守着,守着一个无比熟悉又现为陌生的男人。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她的选择、她的离开、她离开后的生活和她现在的回归。在过去近六年的日日夜夜里,她遥想过种种相逢的场景,可最多的却只是现在这般:他不知道她的存在,她最近距离地相守。他会用多久来原谅她?如果到死都无法原谅,不如就相恨。就任她一个人守着他老去,也算是她负他的报应。
“嗯——”突然的一声狗鸣,那只棕壮的藏獒用它那颗粒起伏的舌头舔着她不知何时又滑落的一行眼泪。
萌萌……夏桃在心里喊着这只离开时还不足半岁现在却已成壮的大獒,不觉搂着它的头抱个满怀。
夕阳的霞光披在一人一獒之上,有一种暖暖而心酸的味道。
突然,萌萌从她的怀里退出去,嚎叫着一冲而去。
夏桃下意识回首,便见一个男人领着一堆人物立于十五丈开外,霞光避住他的周身,勉强可以看出他一身深色的衣袍。萌萌抖动着它并不灵光的卷短尾巴紧依此人。忽然,眼皮便是一阵狂跳。
弘历已是年为十五,顺光看去那夏氏年光依旧,除了略为削瘦与六年前并无二般。半月前他至月地云居逗弄萌萌,当发现此女面容时惧怕了几日,正踌躇着是暗暗结果了还是禀于母妃却不想弘昼也发现了此妇,只好先于上禀,领了皇阿玛来看。
虫鸣蛙叫中,几只仙鹤晚归啼过。
弘历眼见皇阿玛像看个普通奴才般转身离开,不觉紧了紧眉心,也随之离开。
月地云居如同圣驾未临般安静依旧。
天色暗降下来,只有艾四颓唐地跪下地地间,已是超脱了炎热一身冰寒。
许久,失声一笑。
这,就是报应。
圣驾次日回居紫禁城,一日日的仍旧持续。
先是年羹尧、隆科多之人被罢职严训。不几,削年羹尧太保、一等公之职。隆科多紧随其后削太保之职,并被赶去阿兰善山修城。须日,已降为杭州将军的年羹尧黜为闲散旗员。不过几日,在陕西做威做福人称九王的胤禟获罪削爵,幽禁西宁。
八月,圣驾重入圆明园,一切与往日没什么不同。此前湿寒体质很少入圆的年贵妃要随驾而来,只是因为生福沛而虚弱的身体一直不曾见好,多是呆在天然图画中休养。皇上每日里除了朝政,最为关心的便是年贵妃与福惠阿哥,除了常去天然图画便是常叫福惠阿哥来伴驾。
夏桃仍旧躲在月地云居里不闻不问,暗自过着自我折磨的日子。
弹指间双月过去,很快便是万寿节,寒冬的北风也随着十月末的临近肆虐开来。
没有一件毛皮大衣裹身,对于六年来已适应夏冬空调恒温的夏桃来说,北京的冬天太过可怕。
她料理完狗狗们的早饭,腹是的早餐已经不能生成多少热量,便跺着手脚围着一棵枯树遛达。
北风在山峰水面间呼啸,四周相比夏日的物鸣安静异常。几个跑动间夏桃突然停下,远远与那个女子相对。岁月在匆劳的人脸上刻下太多波折。
眼见那女子还是宫女头饰浅浅而来。
“贵妃娘娘宣你相见。”
竹清——是不是轮回依旧?
今日的天然图画已非昨日的竹子院,亭台楼阁、院落丛丛只住贵妃一人。
夏桃走进外寝之时,贵妃榻上的年氏正努力压制着咳嗽。两目相对之间,谁也不能否认,都已不再年轻。
年素尧的高傲似乎淡了些,并不去在意夏桃有没有行礼,喝了口参汤压了咳意,便扶着竹清裹着一身白狐裘起了身。除了竹清,边上还有位粉身女子相扶,那相貌尽与年氏七层相似却更为平和。
年素尧在高椅上坐了,才去细看夏桃。
“一别六年,还以为你就此消失了呢。”
屋里只余夏桃与年氏,她盯着合上的门扉却不知二人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年素尧还来不及开口便是一阵咳嗽,使原来居在暖房子里也苍白的脸色激出两片红霞来。
夏桃见她咳得如此厉害,便走过去取了榻几上的茶杯递过去,引得年氏一阵措谔,终是接过勉力压了几口。
虽然因为自己的出现或多或少以蝴蝶效应改变了一些人的历史轨迹,可年氏的脸色却仿佛逃不脱今天消亡的宿命。
“前些年本宫身体已是全愈,偏偏身怀有福沛时先皇驾崩长时守跪,才咳咳……落下了病根。”
夏桃听她难得向自己倾诉,便只仔细听着。可偏偏年氏说到此处便再无话,只打开几上一幅琉璃跳棋,招了手要她入座。
这跳棋夏桃是记得的,当初在年府,她为了讨年素尧喜欢特意画了样子,那年二爷做的也快,半个月便用那极为精细易碎的琉璃做了这么一幅。
指间掐捏这冰寒却绝美之物,情感夹着往昔出逢夜而开的昙花慢慢触击过心神。
也曾有那安宁的日子,她们这般对坐于榻,一个下午没有一语却觉得彼此是知音。到如今回味,除了哽在喉间的过往情意,再多的只是惘然。
也不知为何,两个人手下的棋艺相同的惨淡,有些什么想说却都只是难述。
年素尧想的是幼年时光,想的是二竹相伴的简单,想的是竹桃入来的点点不同,想的是初入王府的坦然,想的是情窦初开的倾己,想的是三婢一死一离一守的无奈,想的是她那仅活半年与生即旋殇的二子……想的最多的,却是这二年来越发孤凄的时光。
见年氏长久不落棋,夏桃由她尖细的指间上望,对着那迷离的绝美姿色突然就有些哽咽。
有些故事与人物,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有难于坦然的感慨。
或许是被胤禛保护得太好,又或许是她一开始陷入爱情时便远离后院,夏桃于胤禛的女眷并无多少妒忌,反而,对曾经是她“主子”的年氏怀有一份身居第三者的愧疚。
如今隔几而坐,面对即将走到尽头的年素尧,情感丰富而敏感的夏桃甚至有种欲言“对不起”的歉意。可她有什么立场说出这三个字呢?年素尧的高傲不肖她说,而已然伤害的结局说了也只是虚伪。
于是便只是这么停停、走走、思量、反嚼。也不知过去多少时光,殿门突然被由外撞开,夹着强劲的风啸,一个男人披舞着不知何时而降的风雪立在了殿槛之外,一身的明黄从未如此得清晰,刺痛着夏桃的眼睛和心神。
他,是真正成了王者,那个会在冬夜把她的寒脚夹在腿肚间的男人,再不会只为她守爱、守身、守着一片美好的未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门年果(上
如果有思念,便要将其掐窒于意识之前。这便是胤禛的处情之法,他也自认做得到。至康熙五十九年火烧桃花坞,他便是这么过来的。不想、不念,便可不伤、不痛。旦凡所有与“夏桃”这个人有关的一切便都被丢弃在他的生活里。不住香红雨、竹子院,不用任何与之渐于习惯的物什,不吃一点点花俏的食物……尽然也可以长时间不思念这个人。
他对她有多好、多纵容,自认也算况古绝今,可换来的是什么?不过八个字:思亲回家勿念诀别
叫他情何以堪?
她说她爱他,她总爱用这个字在情浓时低吟,他便也中了她的魔咒,一次次、一点点更为相信他对她是无可比拟的存在。竟然知道她来历不明,竟然知道她存在的地方太过不同,他还是用一切可能的爱与守护不断编织一张密致到无空可入的网,妄想把她网在其中。他如此自信,他相信她眼中爱的光亮,可最终的结果只是告诉他,什么都不能相信,最不能相信的便是这个女人。
可现在她回来了,如此消无声息,如此身婢躯膝,如此……他不会原谅她,也再不会给她机会靠近他,可为什么,知道她被年氏唤去却还是会不爱控制地担心她受到年氏的迫害。
可真的见她完好无损地与年氏对弈,胤禛心里的那五分担心便瞬间消失,只剩下恨意。
直接跨过六年,夏桃才等到这个机会如此真实地看着胤禛冷冷淡淡如一个帝王般走近,却不看他一眼,拧着眉只盯着她刚刚坐的位置,立时便有苏培盛使着个内监把她坐过的软榻除去、换新,瞬时,由见他第一眼而起的鸡皮疙瘩如秋风扫落叶般黯灭下去。
“你身体不好,还下什么棋?”胤禛的音色并无暖意,可年氏却很受用,浅笑着由竹清扶起。
“皇上不必担心,臣妾省得的。”
这“臣妾”二字刺入夏桃耳中便定在心间,莫名的疼痛。
六年,六年啊,这其间有多少他需要她的时刻却由别人填补?
“母妃——”突来的稚声冲开浓愁,福惠下了早课来给年氏请安,在路上遇见了胤禛,“母妃,您好些没?早膳可曾用好吗?”
那只是个近四岁的男童,没有如一般阿哥在冬天里还戴着瓜皮帽,顶的是一大红的虎头帽,加之唇红齿白、肉嫩圆润、聪慧纯真便十成地讨人喜欢。
看得出来,年氏很疼爱这个儿子,强蹲了身子抚着福惠的脸。而胤禛对这个幼子也很满意,眼里是不掩示的喜爱。这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射入夏桃眼中不只是酸涩,还有浓浓地自责。
“过不几日便是你皇阿玛的万寿,福惠的寿礼可曾备好?”年氏轻软而语,看这一大一小男人的眸光里满是爱意。
“母妃放心。”小福惠答应着望向父皇,“皇阿玛,这寿礼可是福惠自己亲手做的呢。”
胤禛听这稚子如此言道,便怜爱而笑:“那皇阿玛就等着福惠的寿礼了。”
“嗯。可是皇阿玛,也不能忘了福惠的哦。”
胤禛点了点头,起了身面视年氏:“朕还有事,你小心养着,朕得了空再来看你。”
便如此,他来去匆匆。夏桃只能望着他消失的地方默默地散发着夜以既日的思念。
放手,便料定的结局。没有人会在受伤后还等在原处持续等待同一种伤痛。可她还是断了一切重回这里,静静地等待,了此残生,只当是偿还,偿还她负他的情深。
福惠虽然不如弘历幼时极黯世道,却十分聪明,想见这一身低等婆子的妇人在母妃的宫里,便仔细打量了几番,而后依扶了年氏:“母妃,您坐下养着,外面下雪了,您这几日可不要出宫。”
年氏神情悲怜,与儿子宽慰了一番,才使福惠自回了宫院。转首间,那竹桃已不再盯着殿门,只是垂首耸立着,像一颗等待萧冬的野草。她总爱那么仿如不存在般地立着,暗里虽然极是希望不受重视、不为人见,可明里却偏偏极为不同叫人把她记住,这便是谋而未果、无欲则清。可她此刻的神色毕竟与十几年前不同,那时的她如自由的流浪浮云,而现在,只剩下沉重与苦迷。她们都变了,再回不去原来,自个儿已存不下什么高傲,而她竹桃也已老沉。那些曾经最为畅快的青春、最为美丽的容颜、最为肆意的性子、最为轻快的心灵,都在岁月里变了模样。还能剩下些什么?是骄傲?是爱情?是亲人?
年素尧何其聪慧,早已料到,随着自个儿的离世,年家将不倾刻崩塌,情若有实无的爱情也只是随风,只有福惠,她是千万地不舍。没有母妃的孩子,要怎么在宫里生存?虽然皇后在一天自是不会刻待,可敏感的福惠毕竟才四岁,怎么能承受?
“你了解做额娘的心吗?”年氏的声音如同由另一个时空震荡而来,打散了夏桃吾自的悲沉。
做额娘的心情?夏桃正要思量,却听年氏突得变了话意。
“小时候总遥想,我年素尧的一生定是披星缀日般得与众不同。那时眼里只是自己,以为所有一切都不过是我眼里的浮沙,便是有那么个男人娶了我,也自是他的幸事。我只于尘世一场,便是抹彩霞,于人以仰望……”
原来,年氏从一开始就没有入世的念想,所以高傲而肆意。
“哼,可本宫毕竟只是凡尘女子,会念着个男人,会想对他好,会想为他生儿育女,会想倾我所有以示我绝好……”
“夏桃。”年氏第一次如此的称呼叫夏桃为之一惊,在年氏的心里,从来只有那个为奴为婢的竹桃而非个体存在的夏桃。
此刻,年氏如此郑重地与夏桃对视,眸里似乎有太多情感,又只是极混而清。最终,她收了眼色压抑着轻咳几声,不再相看:“本宫乏了,你且去吧。”
就这般,就这般,如来去匆匆的胤禛一般,叫夏桃看不透这二人的心思。
如果不爱,不会跟到年氏宫院来。如果无话,不会唤了她前来……
时间真的是撑控不住的浮云,她与他远了,他却与“她”近了……并不想乱了心思胡乱猜测,可面对空白的六年,爱情里可以沉浮的波澜实在是太多太多。无话的胤禛,有话却未言的年氏,还有那些曾经出没于她生活的历史人物,是不是非要等到生命逝去,她这一生才能够偿还,能够解脱?
十月三十的万寿,同时亦是福惠阿哥的岁寿,也莫怪乎圣上待福惠不同,这一日双寿,父子俩的情系自是不同。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一门年果(下)
万寿节次日,圣驾回至宫中,后宫女眷除却皇后皆留于圆明园。
十月初八这一日,年贵妃突然陷入昏迷,圆明园里一时紧张起来,连小小的月地云居里也是人臆言措。
圣驾于十月初九之一日近午匆匆而来,因即日遏陵,午时稍过又再度匆匆而去。
当夏桃再度被竹清引去,却觉得竹子院里虽然婢奴成群却万分的萧索。
年素尧呼吸短促,已是出气多于吸气,本就素白的肤色苍白得惊人。夏桃见她如此,突得就受不住这种生活即将尽头的酸涩,雾上眼眶。
屋子里除了个大丫头和院子总管,地上只跪着两个嬷子。福惠阿哥虽然还小,却被年氏教导得极为知规,虽然已是满眼含泪却硬是压着哽咽没有哭出声来。
竹清压着泪水上前扶起年氏。
年素尧喘息了许久,才拉了福惠的小手说道:“福惠,去,称呼姨娘。”
所有人都惊住了,不知道的只当年贵妃病糊涂了认个下等的婆子做妹妹,知道的也惊于年贵妃竟然可以抛却清高与旧恨原谅了夏桃。
而夏桃,却已是落下泪水感动于年素尧竟也有如此深浓的为子之情。
福惠很是听话,移到夏桃面前极为足礼的行了礼,又回到年氏身边。
“你们……听到了……从……今天起……这……这位夏氏……便是六阿哥的姨娘……你们……你们要……好生敬畏……”
做为母亲,年素尧想的不可谓不长远。福惠是贵妃的儿子,即便贵妃不在也自有皇上、皇后爱护;退一步,如果失母无依,夏桃重新寻回与皇上的感情,认了夏桃为姨娘以夏桃在皇上原本心中的地位自然又为福惠寻了一处基根不至于受难;再退一步,即便夏桃没能重获圣心,福惠也还是阿哥,这种认“亲”也没有传了出去,自然是算不得术的。
在场各位奴才都是年氏的心腹,怎样有张有迟自然深领其道,纷纷领命行礼,退了出去。
“夏桃——”年氏的相唤叫夏桃扶了眼眶走上前去。
那是双虽美却已没有温度的手,软弱无力却执着地把夏桃与福惠相连,凝视了半晌夏桃才嬴嬴开口:“本宫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不过,你还要看在……当年相处的……情份上……妥为……相看福惠……”年氏的眼神已趁于涣散却仍强聚着一口心神直视着夏桃。
有什么仇呢?两个人来世走一昭,因为系缘有了交集,无所谓任何深仇大恨,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可能夏桃是充当了一回小三,可年氏也并未有极大仇恶的言行。到此时临终相托,又何常不是夏桃相欠年氏的情意。
如此思定,夏桃不由抚了抚福惠的脸盘:“你放心,我会把他当亲子的,似个真正的母亲。”
年素尧坦然而笑,像最后而绽的一朵寒兰,戛然而止,清素而终。
“额娘——”满殿皆是福惠痛彻而恐慌的哭声,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没有比失去母亲更为惨凄而冻伤的事。
夏桃突然觉得无比的悲伤,晃如一生无趣的凄凄如此。
没有阻止福惠地哭喊,没有比让个稚子发泄而出更为缓解悲痛的方式。
直到福惠哭累了、睡着了,夏桃还是搂着他,如抚慰自己的孩子一般给以安抚。
或许是福惠极听母亲的话,或许是其他原因,小小的福惠没有生疏如陌生人般推开夏桃,反依在她怀里睡去。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明明是“仇人”的孩子,却也能相处融洽。
这一日,皇上并未前来,只是下旨封年氏为皇贵妃进了一品,可怜,年素尧没能等到旨意,或许,根本就不再稀罕。虽然年素尧与夏桃的性子天差万别,可骨子里一个是自命清高、一个是坚持固我,其实汇流为一,各有各的冷漠与清明。
夏桃卧于榻间,抱着小小的福惠,心里想的却是胤禛的冷淡与无情。虽然每个女人都希望她的男人只为她动情,可真的想见了他的绝情,平常肉心又怎么能不清寒?她所认识的胤禛虽然看似无情、狠烈却实则对泛泛之人尽量的公平而疏远。尽管她不知道他与年氏有没有在这六年里培养出感情,可对子嗣他以前还是真心惦念的。可今天,福惠亲送年氏而去,他竟然没有出现……是时间改变了我们?还是我们蹉跎了岁月?
圆明园的这个冬天,虽有火热的暖房,却异常的冰寒入骨。
圣驾遏陵,一去便是五日。福惠毕竟还是孩子,白天还能有事可做,到了夜晚便很是害怕,紧搂着夏桃的手臂却还是不自觉地打颤。
看着这可怜的孩子,夏桃满心满眼都是心疼,总是想了法的安抚,给他做好吃新奇的食物,带他玩从没有玩过的游戏,为他讲刻意强记的童话故事,给他唱妈妈最先教的那首《小草》……
几天后,□乏术的胤禛回了趟圆明园。当看见福惠身边的夏桃,他只是深了深眼色,便只拍了拍儿子,叫人准备行装把六阿哥送回宫中。
小孩子虽然害怕死人,却不想离开母亲,哭求着他父皇别叫他离开额娘。
胤禛却只是纠眉须臾,便还是使人来扶六阿哥回宫。
这一时再乖巧的孩子也生出了惜意,哭闹了开来,上前抓着夏桃的手腕便不走,任是几个婢奴上来亲拉也不松手。
夏桃不知胤禛脸色,只是可怜地盯着福惠,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好搂了福惠于怀,任他哭得凄惨。
胤禛却早一步无声离开。苏培盛招过个二等太监耳语了几句便也紧随而去。
也不知过了几多时候,夏桃只见一个二等太监躬着身过来:“快收拾一下,随六阿哥一起入宫吧。”
搂着哭累却还哽咽的福惠,夏桃坐着轿随圣驾出了园子。
这条路,早前已不知行过几多,可现在这种身份与人事,又哪里是曾经料想的到。
“姨娘,额娘真的成了仙女升天享福去了吗?”
“嗯——”
“额娘真的能看到福惠吗?”
“嗯——”
“……”小孩子已是无语,只是紧搂了夏桃的腰身持续而压抑着抽泣。
这种时候,能有什么方法安慰一个失母的孩子?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在孩子面前,我们没有哭泣地肆意,便只能唱了,在孩子的耳畔轻咛,既是可怜心疼于福惠,又是寄情于抒。
我的小四,你是否也一般泪漫思念?
皇贵妃的后事极为风光。夏桃穿回现代以后曾用心研读其后历史,比之相较,却也不差分毫。这就多少叫她心酸了,似疑胤禛于年氏的感情。
可她毕竟相顾不暇,每日里围着福惠而转,到也让时间度得飞快。
入腊月,被投入刑部已四月有余无人问津的年羹尧突然被众臣议处,列罪九十二项被赐自赐,其子或斩或流,余下同部受连着众多。
也不知谁走露了风声,福惠次日便得了消息,回来便只抱着夏桃默默落泪,怎不叫人心酸?
“舅舅疼你吗?”
“嗯——”
“……”
连原本按史无事被免的年希尧,也被罢官不用。
面对盘根措结的现实,除了沉默,似乎再无他法。
曾经显赫的年氏一门,便这般收了结果。待到几年后,当福惠也不能留下,年素尧,你还能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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