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假如再有黑夜

    紫禁城的生活有多封闭?

    便是八年前,夏桃还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忍受足不出户一心教子的生活,且这个子还不是亲生的。阿哥所说大不大却是四纵长院,现如今住着三位阿哥,到也能一人一所,互无分争。

    夏桃这么个婆不婆、婢不婢的奴才便这么在阿哥所一住便是两个多月,每日里只是围着福惠转,完全不知所外的事情。

    福惠每三日得见他父皇一次,每次也不过一刻,父子间或共膳、或相问几语,对福惠来说已是极大的亲情。

    夏桃见这孩子每回面圣回来都极为开心,便也觉得心酸而愉悦。

    转眼已是二月,这一日夏桃正于屋内端着福惠的临摹等他下学回来,遥想胤禛也确是过份了些,让个才四岁的孩子如此早读。却见福惠一脸苍白、惊僵着进了来。

    上茶、抚慰,好一番压惊,小家伙才言道,他三哥今日因上月八叔、九叔被革宗改名之事冒犯皇阿玛被逐出宗室直接交由十二叔强加看管。

    少幼的弘时虽然已是刚烈却还不敢逆于其父,然六年间助长的又何止是年岁,更多是极度渴求独我的叛动。

    能当着小小的福惠面怒骂争气可见父子当时是怎样怒到无所顾及。

    三月,圣上余怒未消,改胤禩及其子、胤禟之名。

    五月,禁贝子胤祯及其子。不几,谕长旨,历数胤禩、胤禟、胤祯之罪。次月一日,将三人罪状颁示全国,分别罪状四十、二十四、十四款。

    一时间,宫外不知如何人人自威,便是宫中的婢奴也是百万分的小心,就怕也招了圣上忌讳。

    六月,圣驾移至整修半年的圆明园,居于万方安和。

    这一天,夏桃正趴于一口大水缸上明为观鱼、实为降热,遇见几个人影远远奔来煞是急匆,待到近前,却是福惠身边的太监,却唯独不见福惠。夏桃与福惠相处数月已是极有感情,顿觉不安,忙上前相问。原来福惠晕在学堂之上,太医已被招去,说是不宜移动,这些太监便回来取些阿哥要用的常物。

    夏桃一听,也不顾不得闭门度日的心理暗示,跟着太监们便往廓然大公而去。

    所幸只是中暑,吃了药也便无碍,皇后亲来看过、吩咐过,还留了身边的大姑姑好生照顾,只是进来时看了夏桃一眼便在日落时回了自院。

    福惠的脸色不好,日落后醒来却说饿了,夏桃便去煮了鸡粥,配了点易消化的咸酸菜端了来,却不想擦黑一进屋便见苏培盛面无表情地站着,立时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托盘丢出去。

    微稳了稳身心,正要退出去,却听那苏培盛道:“进去吧,六阿哥正饿着。”

    夏桃只要硬着头皮挪着步子往里走。

    就是这般,见不到时没日没夜的思念,待到身处同一个空间又惧怕相见、惧怕相见已是陌路。

    本是该出口的称呼却怎么也聚不上咽部,只上僵硬着行了礼。

    福惠见姨娘如此失态,忙去看父皇的脸色,却只见皇阿玛低垂头颈,灯烛打不亮他内边的脸色,只是拉长了半边睫毛的阴影。

    “皇阿玛……”福惠尽量使自个儿的声音去颤而来,“儿臣饿了。”

    胤禛偏了首去看福惠,是真没想到短短时间六子竟如此袒护于她。他不动声色:“嗯,朕喂你。”说完便手对着夏桃摊开,面却不与相视。

    夏桃心里一阵抽痛,老实上前递出膳盘,明明压低着头,却还是能不由自主看到他的一双枯瘦大手,这双手,多少午夜清白温抚着她的身躯,何等的坚毅而丰硕?不觉又是一阵刺痛,眉骨跟着低缩。

    爱着,痛着,曾有多受爱,现在便有多内疚。

    福惠虽然受宠,却从未有过皇阿玛亲于食的经历,这一时太过幸福,根本顾不及旁者。

    他们离彼此很近,却不亲密,仿如陌生人般疏远。明明那么相受,却因为她的怎么选择如此焦灼。她错了吗?不会后悔,却还是遗憾而痛苦。想着那些没有他的日子,起床时想他、走路时想他、购物时想他、隔着肚子与小四对话时想他、抚着渐渐长大的小四时想他、看着父母迅速老化的面孔时想他、吃饭时想他……想他多早起床,想他行步时的急速,想他穿上现代衣物时的样子,想他也会隔着自己的肚皮无声却闷骚地与小四对话的神情,想他笑容化了逗弄小四的场景,想他也如父母般在自己看不见的时空里孤独地变老、死去……吃着饭,一粒粒米地扒着,便觉得犹如是思念,粒粒清晰而繁多地刻入心里。

    那些思念的时刻是那般难熬,虽然也同时极为幸福得到亲情,得与失间松缩粘绞,却远没有此刻叫人无法承受。

    虽然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是应当承受的责罚,也不再怀有希望被原谅,可为什么身心还是告诉自己,是如此如此如此爱他呢?不仅仅是为自己流泪,更是为他不得不重新拾回的冷漠、怀疑、冰封而流泪。

    她不后悔当初离开。如果不离开,就不会亲眼看到父母如何苦苦寻找自己十余年不得果得近乎失常与苦痛,就不会知道对于自己的失踪亲人们是怀着如何惨痛地等待与执着。母亲曾经引以为傲的浓黑密发只剩下白稀,从来不为家事、趟下就睡的父亲却会在半夜抽搐着突然醒来习惯性地老泪纵横,还是已极为沉稳丝毫不见暴躁的妹妹,没能等到她回来的外婆……

    同是天堂,却半陷地狱。

    为什么我们要互相折磨呢?如果你不再爱我,我愿意这般被责罚着默默陪你死去,即便孤身他世又有何妨?只当是我欠你的情债。

    可我明明能感觉到你的呼吸、看到你的愤怒、体会你的责难……和你对我情爱依旧的不忿和纠结……即便相爱,又为什么不能重续?难道要真的等到雍正十三年你不在而独留我一人的凄惨吗?

    福惠已经不吃了,瞪大着眼睛看那榻边举着膳盘却吾自哭得惨烈的夏姨娘,她的眼泪一漯漯落于盘上,压抑的哽咽之声还是孤独地唯响于室内。皇阿玛也不知何时停了喂食,一手端碗一手执勺,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目光像是被那润香鸡粥里的物什吸引,再容不得其他,可他神色,却异常冷漠、深远。

    面对如此情景,小小的福惠没来由一阵颤抖。只能任这莫名、诡异的氛围越发寒冷地扩散开去。

    “朕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胤禛的声音无味地传来击破了沉闷。他起身,抚抚福惠的颈肩,再不多说一声地泰然而去,始终没看她一眼……

    忽然一个长长地吸气,像是突然被释放丢弃而下。夏桃回头紧寻他的身影,却只看到一角明黄消失在内阁门外。

    胤禛……胤禛——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回头看我?难道真的要如此责罚于我才能让你痛快?

    胤禛……胤禛……能不能不这样?能不能不这样?哪怕打我骂我,也好过如此漠视那——

    胤禛——

    心在呼唤,脚步有自主,意识何其的想念……

    等到福惠反应过来想起身追姨娘回来,屋内又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胤禛——”屋外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喊,惊得何止是福惠的心神。

    漆黑的夜色里,追出来的夏桃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那是吞吃她与他感情的恶魔,如果不呼喊、如果不追唤,他便会在此刻被卷走,再不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胤禛,胤禛……呜……”

    可她动不了,她被自己曾经的选择禁固在他的世界之外,只是站在宫灯的光韵里,拼命睁大瞳孔、凝聚视力于漆黑的幕色里执着地凝寻。

    “胤禛……不要走……胤禛……”她想妥协,说她后悔了,可她说不出口。她想述说,她消失的这十几年她的亲人是如何凄惨地过活,可她说不出口。她想大声地告诉他,他们的小四是如何得可爱、如何得可爱……可她说不出口。

    于是便只能如滩滥泥般坐在光阴里,困哭怎么解释也寻不回的爱情。

    虽然夏桃的哭声仍旧压抑,却与穿回现代只能躲在被子里默默无声地流泪不同,倾不尽、述不完,如同一头甘愿受困却又希望再见光明的困兽,甘愿受难却又希望解脱。

    世俗伦情的天秤两端,对于如此的胤禛与夏桃,竟是注定飞长天堂、沉沦地狱?

    这一轮新月异常光亮,却点不亮旧有的情伤。

    人,在尘事里徘徊、在情常里挣扎、在选择后崩凄、在受伤后——默然冷漠。

    眼泪在今日终将哭尽,有了虚脱甚至解脱的快感,可明天,还是会有一件件哭泣的理由、一场场心酸的眼泪。如此轮回,直到尽头。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假如再有相伴

    次日,夏桃侍侯着福惠刚离开阿哥所,便见几个内侍转进所内,领头的那个一声“来啊,拖走”,便把眼睛哭得肿痛的夏桃给拖到一处偏远宫院,也不再说什么,架到凳子上就是一顿没有边数的杖责。

    夏桃觉得很疼,却远不及心里难受,不是因为“他”处治了她,而是因为“他”竟然舍得再次伤害她。自从二人五十几年确定了爱意,每每夏桃迷糊着自己也不知何时把身体的某部位撞青了,“他”便能两三天不与她说话。如今,若不是她极伤了“他”,“他”又哪里能舍得亲杖于她?

    所以她一声不吭,只是受着,直到没有知觉。

    醒来,也不知身在何处,挑开些帐帘所见,只觉室内的虽然简单,但木制的家具、檐雕都远比阿哥所精美而新泽。房间在古代这么个地方,极为窄小,二十几平的空间里还有种沉闷不流通的窒息感。

    臀部的杖责感十足,却远没有十几年前在雍亲王府挨得板子惨烈,只是胀木着百分难过。勉强回身去看赤/裸的臀部,没有出血,只是有些发红。

    窗外射进的阳光显示着还是白天,只是肚子受不住饿,正待要起身,门“吱啦”被由外推开,进来个似宫女服饰的女子。夏桃忙拉了薄被掩住裸/露的臀部。那宫女也进前挑开了帐帘。夏桃定睛一看,竟然是老氏,从一身服饰可以看出是个低等无品的宫女子。

    老灵灵圆大的眼睛闪了闪,把手里的盘子放于床侧的几上,才道:“艾四,从今儿起你就归勤正亲贤殿。明儿寅时三刻殿内侍侯,先从御前值女做起。”老氏复看了那几上的盘子一眼,“吃了吧。今日受过刑便早早休息,明日赶早。”

    说完这两句,老氏再不管夏桃,直接退了出去。

    夏桃呆呆地去看那吃食,一碗粥、一个馍加辩不清东西的碎丁一小盘,是宫女最普遍的用食。

    臀部一阵抽胀,夏桃趴在只铺了一块草席的榻上,久久地盯着地上那一抹阳光。

    人生就像轮回,总在重复某种身份或经历,只是时间毕竟不同,沧桑的心态怎能简单重复过去的故事?

    凌晨四点的勤正亲贤殿已微微显出些灰廓。

    顶着一双睁不开的眼睛和难受的臀部,夏桃老实地立在殿内,在一片灯烛摇曳里恍恍惚惚。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的一声烛爆击醒些夏桃。她轻微偏了头,虽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却可把他坚直的身背纳入视野。这么窥着、呆着,直到苏培盛入了内说是早朝时辰已到,才见那个男人又复笔写了些什么才一身明黄在今晨最早的一束灰白里离去。

    夏桃这才顿觉一身冷汗已是浸透了宫衣,矗立原地好半晌还不知人在何处。

    老氏打从殿门前走过,见天色全白她还立在原处。

    “快吃饭去吧,皇上早朝之后定是要回殿,那时侍侯着总要过亥时(晚九点)才有机会歇息。”

    等着夏桃理解这里的意思,老氏早已不在,她便移了步子往下人们用饭的堂子去,站着把饭无味地用了,找了个消息速飞的角落里靠着墙补起眠来。虽然很困,脑袋却很是活跃,不停闪现中正仁和殿内亮黄光影里那一抹孤独的身影,像是做了一场场恶梦,无法从梦境里解脱。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当个称职的御前宫女,看他从每日寅时三刻(四点)不到已坐于中正仁和殿内到丑时罢笔,上朝、见臣、批折、议事,除了早朝其他偶有离开勤正亲贤殿也绝不超过半个时辰,最常维持的姿势就是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听那些纷繁无尽的国事、民事、家事。米贵、水祸、民抢、结党、贪脏、谋地……一庄庄、一件件,整日整日入目的都是这些灾祸人故,没有一件是能叫人心头微微舒畅的。

    只福建一地因去年水灾、今春多雨引发的米价上涨,便使建宁百姓罢市,汀州百姓骂赶知府劫走盐船,上杭百姓抢米、永定百姓劫县仓、伤守备、逼知县自杀……

    历史课上了不少,天灾、君暴而兴的起义、变朝何其多多,却没想到他要面对的境况是如此惨烈。也就莫怪他能恨老八、老九到为他们异名猪、狗的程度。水可载舟亦可履舟,莫怪乎连李世民这种贤君也能有如此感慨,有些时候,民心是强大到可怕的众口烁“金”。

    可惜,或是他面对太多磨难,或是他性子里磨不去的急躁,面对民暴、臣反,只是采取最直接的方式:杀伐。

    心绞难当。

    这个夏天,因为这种痛苦,反不觉炎热,只是冷汗连连。

    看着他越发石硬的线条,夏桃开始理解一种职位的承担的重责。那些谈笑间兵去土崩的豪杰人物不过只是故事,没有谁可以毫不惨烈地赢得沉重的金环。

    于是,那些迷茫便不觉间淡去,那些浑浑之感也突然散开,夏桃开始认真做她的事,哪怕只是毫无建树地立在他下首,也要当根挺直的宫竿。

    对所爱之人造成的伤害,说再多的抱歉也只是惘然,不如默默的、默默的存在,把他希望你做的定位默默地做好。爱人的方式不是只有浓情相伴,更多时候,可能只有自己知道爱的存在与守护的祝福。

    六月末的这一日傍晚,皇上突然心情大好地出殿与怡亲王用膳,回来时更是乐不思蜀,动作幅度极大得批着奏折。

    夏桃回来至今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开心外露,不觉也跟着高兴,列开嘴时不时偏头去看他已生出皱纹的侧脸,觉得这一刻,竟然晃然隔世的幸福。

    胤禛收到她的视线,偏首相看,旦见她低垂头颈,不长不短的睫毛,在夕阳的暮晕中,身形被踱上迷离的起伏光泽,像个小小的菩萨,有一种沁入心情的美波漾开他的身心。无法否认,即便恨她入骨到想要亲手鞭责于她,可心神里却还是受她蛊惑。虽然这么些年可以做到不想她、不念她,可午夜梦回,却全是她的笑颜声语。这个女人是他心中一棵会开花的仙人掌,明明那开出的白花圣洁悠远却短暂如梦,更多时候,是无止无尽的刺痛与防备。

    也不知是她离开后的什么时候,突然发现香红雨里那只长刺的仙人掌竟然在某个午夜开出修长如百合的一朵白花,有一种淡淡散去的芬香。原来,这些平日绿绿、刺刺一团的丑植也能开出如此美丽的花朵。只是,当他次日奔忙一日日落后再来细看,那原本耸高的白物却只是萎迷无骨搭于盆下,只剩萎黄的一抹。就像是她,莫名地来了,更莫名地走,便是他对她再好再真,也不敌不过——敌不过别人。

    悠暗的殿内突然闪进一束光亮,点灯内婢逐渐燃起的烛光擦开了思忆。

    这二人追随着那盏明光刹时觉得无比的忧伤而孤独,有种渴求埂在心间无法抚平。

    刚刚把鄂尔泰侄女与胤祥嫡四子弘晈配做对的喜悦就这么散去无影,满口的苦涩隐隐而积,便越发有一种极欲发泄的怒头。再去看她,又哪里还有一丝温柔,只是满眼喷火,恨不能咬食了她为快。

    “苏培盛,你们都下去。”苏培盛听出了皇上语中的怒气,忙领着那点灯宫女出了去。

    夏桃只看了他一眼便不敢再予次眼,胆颤心惊无风却倾着身型立在原地,怎么也无法动上一动。

    “原来——你活得竟然如此之好。”突然便被执起的手落在他的指间,发着烫地激着涟漪,“瞧这柔夷,竟是比当初还嫩滑了。”

    知道他喜欢她的手,穿回去这些年即便再懒散也努力日日保养,即便知道穿回清朝再无可能也仍是执着。

    她的身体隐在他身躯造就的阴影里,只这一双手大半显在光里。胤禛觉得很痛,有种惘然无就的措败。原来离开他,反而更能滋养她,那他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他那么小心、爱待、纵容着她对她有什么意义呢?

    不觉便失了手力,把那指柔捏掐于力间。

    明明很痛,她却没有反抗,只是抬起头在这难得的时候尽乎奢侈地凝望于他。他白束交错的发间,他“八”字深刻的眉间,他情绪波澜的眼窝,而她最喜欢的那一张佛缘的口便隐在成年而就的胡须之间。梦里无数次想看清地脸就这般现在眼前,可以不贪念吗?

    她那两行清泪就这么落在他的视野里,化作一种束心的咒语,无形却真实地捆绞着心。原来不论到什么时候,这个女人都是他的劫数。可他太恨了,是不是就能于现在杀了她?

    于是,他的双掌便缚困住她的颈,寻求一种痛快解脱的可能。

    由始自终,她都没有反抗,只是泪眼婆娑凝神相望。

    如果可以这般死去,是不是就能无憾而幸福?是不是就能叫你痛快?

    眼泪聚在眶中,像是在洗净人生最后一些伤痛与纠葛。

    可他毕竟还是舍不得。那些没有她的日子那般无味索寡,他还是无比怀念的,怀念那些软语柔依,怀念那些人生百味,怀念抱着她时无比舒畅的塌实……

    看她塌于足下捂颈轻咳,胤禛突然觉得心情舒畅。

    “你想死吗?”她突然僵住,“朕不会让你死的。”他蹲□去平视着他,“好不容易你自投罗网,朕又怎么会舍得你离开?”笑迎唇间,他抚着她的颊线,“夏桃,”笑意突然收紧,他看着她的眸色里有一种决绝,“朕再不会叫你离开。”——半步也不行!

    于是,有他、便有她,早朝的侧边、议政的侧边、用膳的侧边、沐浴的侍侯、宠幸后宫的一帘之外、夜落凭窗的只尺之间……

    爱是甜,爱是苦,爱是折磨,爱是承受,爱是互相经历着,爱是一次次伤己灼彼,爱是一场场无声的眼泪,爱是一起痛便痛快的轮回。

    不过几日,艾四这个宫女便比皇上身边原有的老常在更受人侧慕。

    八月二十七,胤禟因腹泄卒于保定;九月初八,胤祀因呕病也卒于监地。

    未几的这日,夏桃因着天气忽冷忽热生了热度,已是两日不曾去到圣前。

    这一日夜,点着一盏灯烛正看着小四的一些照片,听门外一声响动,浅浅传来苏培盛的一声“皇上”,便忙把相册投到床墙之下。

    “哐啷”一声,木门被大力跺开,两方都就着晕黄的灯光打量彼此。一个卧于榻上、一个立于门槛,似乎很远,又渴望依偎。

    夏桃眼看胤禛进入,忙起身穿鞋,却在拔鞋间被突然闭合的门声惊起。蹒跚间,胤禛已走近,而门外是不得而入的苏培盛。

    他的气息和着浓重的酒气直喷于她的呼吸之间,有一种令人窒息而失神的压迫。

    “为什么……为什么?”只是两句半短不明的言语,他便咬住了她的唇。

    有多久不曾亲吻过?以前他对房/事的所有定义便是直接,并无亲吻的意识与冲动。即便后来他与她情浓蜜意,也多是她喜欢偷吻于他。可如今,他最想吻的是她的唇,最想咬得是她的颈——

    “啊——”原来浓重的强吻不知何时偏离,颈肉间虽看不见却感觉出湿热。而后是被禁住的下巴。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弃朕而去?”他的眼神清明,“朕对你如此爱纵,难道就只值‘思亲回家勿念诀别’这八个小小字眼?嗯?你说呀?你说呀——?!”

    她想道歉,却怎么也说不出“对不起”这三个字。是呀,他对她何其得好,难道只是想换她“对不起”三个字吗?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解释?!你不是该有一大堆的理由、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于朕吗?!为什么……?你怎么能……?尽然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这么突然出现,却不是第一时间……”他扣着她下颌的手有些颤抖,“是不是……是不是你根本……不曾在意过我?”

    “不是的——不是的……”眼泪默默滑下她的面颊,众有万千言语,也不知何能抚平于他,“胤禛……胤禛……胤禛……”最终只是划为这两个字,六年间不知于心间呼喊思念过百万次的两个字。

    他的面容有些抽动,怒火突得因为这两个字腾升:“住口——!朕的名讳是你这个下等的奴才能唤的!”

    不再听她口中蹦出的任何言语,只是咬着她的唇、她的颈、她的胸——

    “不要——”一直只是承受的夏桃坚定地抓着已然松开的衣襟,有种恐惧的味道。

    原本温润着她躯体的胤禛有五分迷情,却在她的反抗里目光冷然:“这是你欠朕的。你没有反抗的权利。”

    面对他得强硬,夏桃反抗地更为激烈,甚至侧背了身去压着襟口不叫其脱衣。

    拉拽、紧护间,他火了,明明感觉出她的力气渐失却仍是死死反抗于他。这还是那个对他浓情依蜜的桃花吗?这还是那个对他调/情/兴然的桃花吗?原来不紧紧是时间飞过……原来,她早已不再爱他……

    转手间,强迫的力道在她的襟间散去,夏桃虽觉得诧异却不敢松开,只是侧背着身防备着。可很快,她就惊了。

    那一丝迷情散开,胤禛对这个女人的情感也便淡去,只余下伤害与报复。他轻易拉下她的外裤,在她的惊愕中迅速再撕退去她的亵裤,面对烛光中那一抹肤色,面对她回首间脸色的惊木,他反而有种报复得快慰。

    “你以为朕还是当初那个只宠着你、爱着你、由着你为所欲为的雍亲王胤禛吗?”他迅速过□的衣物,在她还不及反应前便制住她的双腿,一提一送间便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沉痛的闷哼他听不见,也不想听见。这便是他爱着更恨着女子七年之后的躯体吗?他喜欢,比之过去,他更喜欢,他喜欢刺痛她时那种报复的快感,他喜欢重新占有她时升腾出的那种重新控制她身心的快感,他喜欢再次进入这具属于他的女/体之间可以不需等待冲动时刻、随时随地轻易觉醒的强大欲望。他如此喜欢,更如此沉醉,这些喜欢是其他任何女人不能给予的痛快。

    而夏桃,只是承受,落着泪承受。

    他还爱她吗?为什么她感觉不到?没有任何挑/逗与前/戏,还称不上临/幸的失暴,可她为什么愿意承受、不知反抗呢?是她爱的卑微为求原谅如此放纵还是为了爱他她已什么都能放下?

    紧闭的狭小空间里,只有男子爽快的低喘。似乎过了许久,苏培盛的耳中才平静下来。抬头过檐望天,月亮从一团阴云里飞了出来。他不觉一声叹息,感觉胸腔里清爽了许多。民间、外朝、内宫,人人都在传说皇上为排除异己接连暗杀亲弟,皇上虽然不曾说过什么,可只是今晚酒醉踢开夏格格的房门便可知,皇上是极为在意而苦闷的。虽然皇上今晚对夏格格有失温柔,可总是比继续沉闷地沉默强去甚多。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圣前,能得一丝清亮。

    他便这么直挺挺地把身体压在她的背上,不说,不动,偶听半夜划过的一声鸦鸣。

    欲望散去,什么都清透起来。懈去一切怨恨与责难,胤禛七年来首次觉得轻松。心里一声暗叹,他忽尔释然了。不论有多怒、多怨,他还是爱这个女人,只爱这个女人。即便年氏七年间有多帮衬于他,年氏对他也不过就是个聪明的内眷。而这个女人,不论她有多伤他,这种轻松而清新的感觉却只有她能给予。他太累了,远比七年前、比登基前、比一一排除异心要累得多。无论他多强,也顶不过世间的言语扉议;无论他多智慧,也渴求一间温柔的心房,可以霎时懈下一切重压选择一点快乐。

    桃花,别再离开,留下好不好?只要你选择不再离开,我便愿意再去宠你、爱你、纵容你……一个人的滋味——太苦……我——不想再尝……

    离开之时,胤禛有客意双掌紧了紧她的肩头。

    当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不知何时消失的眼泪又重新落下。

    原来,一个人远比支撑他的身重可怕而难耐。

    她是如此自私,只选择自己最渴求的幸福,爱他却为亲情抛弃他,并最终因为思念他而抛弃亲情……自私,原来是她骨子里的冷漠,她以为她重情而痴情,却不知原来她最是自私,用重情掩示自私,以痴情粉饰人情,既伤害了亲人,亦折磨了爱人,不论是如何抉择,都同样一次次凌迟了最爱之人的真心。

    也不知哭了多久,当门窗之外的光亮射入室内,新的一天仍会来临,不早不迟。

    生命是那么有限,而那些生命里出现又离开的人终究抵不过活着生灵的体温。

    抹干泪痕,渐渐坐起。

    父母会离开,儿女会走开,留下的——只是一个伴。人生里或许会有分合、或许会有争怨、或许会有怒恨,可唯一相陪亲依的只有这么个伴。

    怨也好,怒也罢,伤也好,痛也罢,都会过去,虽然心里不再完美,虽然意识不再无伤,可透过时间刺入骨髓里的爱人又怎是想怨、想恨、想弃、想无视便可抹去的纠葛。不管如何互相伤害与折磨,夜深了还是会想依偎,天亮了还是会想共挽到尽头。

    不爱,不恨。不痴,不怨。不依,有憾。

    伤害,本身就是种爱。只是它太过丑陋,没有人喜欢直视。

    爱是种修练,佛祖也会经历的修为。现在,才真的懂得,成长不紧紧是挣扎得痛苦与凄烈,还有历劫而后的领悟与珍惜。退皮重生虽然惨绝,又岂是一滴蜜汁可抵的单薄与消散。

    不历几番成事,哪得人间真生。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假如再有执手

    接下来的日子里,夏桃可以清晰感觉到,胤禛对她不再漠视,偶有凝视于她,却也不曾显山露水。同时,也再不曾招幸过其他妃嫔与宫人。

    十月入冬,圣驾移回紫禁城。

    相较于圆明园的广邈,养心殿甚至远没有香红雨的规模大。也不知胤禛是个什么性子,偏不爱东向爱西侧,窝居于养心殿后寝房最右角的暖室里。

    养心殿东西各有一排西围房,紧依着贵妃以下品级女子待幸值房,夏桃便被安排在西围房最北一间。

    回宫第一日夏桃把半夜才睡的胤禛弄上床,回房洗嗽躺于榻上似梦似醒间便突然闻得养心殿太监常青击打门声:“艾姑姑,皇上病了,您快去看看吧。”

    夏桃忙起身裹足了衣服连鞋也没笈上便往外冲,这还不到半小时怎么就病了?

    到了近前果见胤禛满头大汗,睡得极不安泰仿如陷入恶梦之中。

    这一时她也顾不得什么“影响”了,忙上前照顾擦汗。

    自有早先发现的太监们去寻太医,只是远没有那么快。

    夏桃费了老大功夫才把人唤醒,盯着眼神迷茫的胤禛轻唤:“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舒服一定要说,好不好?”

    胤禛脸额之上倒汗淋淋,目光退去生硬,半晌无力地浅浅而道:“有好久……你不曾这么关心过本王了……”

    一听这话,夏桃忙捂了嘴、抽了鼻、提了神把眼睛吞回去,强打了精神笑道:“嗯,是我错了,现在开始,我就像以前一样关心你,不再离开你,比以前更关心你,好不好?”

    胤禛的眸色一亮,忽又暗下去,闭了眸却不再言语。

    夏桃知道,他已从刚刚的一时闪神中回复清明,只有额间斗大的汗珠预示着这场病来得凶猛。

    果然,胤禛发了一夜大汗,忽冷忽热,除了第一幅药他勉力喝下,后面两幅怎么都灌不入已陷入昏迷的他的口中。夏桃也试过以嘴相喂,可根本无用,倒使他咳得厉害。初冬里夏桃已是几身汗湿,除了不停一点点喂药,其实没什么好法子。

    半个时辰后,皇后闻讯而来。

    太医们忙是上禀,说皇上这是长期积损、满损则溢,才会如此凶猛,没个十天半月怕是难有力气起身。

    听太医如此说道,皇后那拉氏看了夏桃一眼,虽然并不责难,却叫夏桃怎么也抬不起头。

    就这般时间过得极慢,当天边还无一丝光亮之时,体内生物钟无比准时的胤禛却睁开眼,挣扎着要起身上朝。

    “皇上,便罢朝一时如何?您的身体实在是支持不住,臣妾怕——”

    “不用,早朝是说罢便能罢得吗?!”胤禛的口气不好,边说边有大汗顺额而下,却强推开夏桃近前相扶的手就着苏培盛便要强站而起。可他毕竟再无精力,忽拉一下便倒回床榻。

    夏桃一边看着难过异常,强抹去泪迹轻语道:“皇上,让奴婢和苏总管扶着您吧,省些力气也好早朝。”

    大汗不停下落,胤禛闭着双瞳也知道无力是真,便安静就着夏桃与苏培盛的手直起了身。那拉氏等人回避下,着衣、起身、喝药,却怎么也吃不下东西。明明一步也走不动,却非要自己走出殿去上驾。

    这一日的早朝便这般如期而行。

    御驾刚行进养心殿,皇上便昏于辇上。

    没有人会喜欢血液逆行而相伴的眩晕与作呕感,就像你一个人孤零零浮于一片破板之上在无际黑暗的深海之中载沉载浮已数十载。

    胤禛不喜欢这种不在掌控而虚脱的无力感。即便被她抛弃恨到极致火烧万株山桃于那浓烈山火中狰狞痛绝之时,也远没有如今这般无力到想死。六年间,除了最初那些思念到无解的日子外,他很少想起她,每每想起她前,脑海里便狰狞出那惨烈雄壮的火景,便满心都是绝壮的恨与力。可只有生病会让人脆弱,会无法左右自己的意识被思念左右心神,会在梦里想她,想她手掌受戒一抽一抽的表情,想她第一次被他吻时斗大眼珠的表情,想她挑/逗他时魅惑的表情,想她犯了错讨好他时的表情,想她睡觉时鼓弄嘴巴非要抱他如树的表情,想她……在梦里,那一天天高气爽,桂花之香迷漫心神,她为他做饭的样子,她为他情浓溢泪的神情,她说爱他时无语伦比的情真……然后他便醒来,带着满身的无力与疲惫,和悴然而来的思念。

    束缚有时反成就强悍的挣扎能量,颈间束缚的铁丝越紧越能生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激情。所以这七年来,他无病无念,可以如此专注。

    可当他在一片颠簸无力中醒来,入目是一个他极恨却也极爱的女子低侧依于榻间含着泪光的脸,刹时,一切多余的纠葛便被吸空了,思念如海啸般扑天而来,把什么恨呀、怨呀都激沉于海底,只从沙里冒出些小小的、几不可见的泡泡,显得这般无力和苍渺。

    背光的昏明之间,可见她脸面之上一根根渡黄的绒毛,原来很少有眼沉的眼袋却打着深深地阴影,可能是哭得多了,颊中逆光可见一条明显的泪痕。

    为他哭吗?……还会爱他吗?……如果真的爱又为什么会离开?……便是家里再好,不已经是他的女人了吗?哪里有为了家中父母可以抛下自个儿男人的女人?……

    “皇上——”随着老氏的轻唤,醒来的夏桃与他对上了眼,立刻便有水波又闪上她的眼眶。

    为什么有这么多眼泪呢?高兴她哭,伤心她哭,病了她哭,醒了她还哭……

    虽然对于眼泪每每他都很措败,可这些眼泪就是他心尖的种子,落下了就得施肥、浇水、勤看护。

    用着他软绵绵的手指,划过她眼下的一滴泪,很想问: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胤禛,胤禛,”她握住他无力的手,“别再吓我,再也不要吓我……”

    “……你会担心吗?”

    眼泪冲出她的眼眶,和着浓浓地抽泣与不停地点首。

    “会……一直会……每天每天都在想你……”

    “……离开我回到你阿玛额娘身边不是你的幸福吗?”

    “……嗯……是幸福……却同样……同样是残缺……越幸福,越思念……抱着他们,可以幸福地落下泪来……可眼泪里,却全都是你……”

    “……所以——你后悔了?”

    她的瞳孔抖然张大而后黯然,垂下头去看着她掌间他的手。

    “胤禛……虽然这是伤害……可……可我不后悔……”她紧了紧他的手,怕是他突然抽离,直着目光凝视于他,“他们都老了,我不知道错过这个机会我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他们、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告诉他们我这个女儿太不孝、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哪怕只是一次机会弥补我些许的不孝……哪怕……哪怕只是为他们做一顿饭……捶一次背……剪一次指甲……”想起选择离开时,母亲近乎绝望与肯求的眼神,夏桃已是完全控制不住哭泣。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手间,令胤禛突然开始醒悟,这不就是他一直渴望拥有的亲情吗?可惜,他们皇家之人天生亲情凉薄。她一定是极爱她的亲人,不然不会从他的身边悄悄地逃走。他一直以为,她对他的爱便是一切,所以他用他的爱满满包裹着她便以为她不会舍得离开,可最终,她为亲人抛下了他。他不恨吗?骄傲于他怎么可能不恨。可相恨真的有用吗?……最终,她还是选择重新回来,回到他的身边,不是吗?

    “这次……你要呆多久?”

    夏桃止了哭势,回味了须臾,才低喃道:“不会再走了……”

    她的承诺本该是他的福音,可煞时承受的只是刺痛。

    “你舍得吗?”

    她低垂着头,叫他看不清她的神色。

    人生是一种延续,于父母膝下开始,于子女足间绵延。虽然她从未在父母面前流泪、并承认思念一个人,虽然妈妈对于她选择离开是那么绝望,可同样是妈妈告诉她:爱他,就去吧。

    亲情是大海,爱情便是太阳。

    夏桃突然止了眼泪把住他的掌间,像是要渡一种能力给载沉载浮的彼此:“胤禛,我们好好过吧……趁我们——都还活着……”

    活着?

    是啊,只有活着,才能思念、才能执手、才能相怨相爱、才能翘首期待。若是死了,爱与恨——都只是惘然。

    胤禛一点点微弱地恢复。夏桃始终不离于侧。

    在爱之下,想要原谅与放下,可伤害是日积月累的指间锥针口,会出血、会阵痛、会灸心、终会愈合却习惯性成为彼此侧目的伤,虽然它已然过去、没有伤疤。

    有些伤痛,除了用心愈合,还需时间抚平。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假如再有情动

    没有电视、电脑、手机等电子产品,古人的家庭生活虽然看似溃乏却更为生活与本真。

    胤禛虽然处于休养中,可毕竟不可能放下他的责任与工作,每日里除了早朝,便全是呆在养心殿西暖阁里处理没完没了的朝事。

    灯烛已经点了上来。

    夏桃坐在榻几的对面,盯着他看了已不知几多天的几多个时辰,竟然没有一丝烦闷。只是有时候盯着长了,会有些眼睛干涩,这便收了目光回来就近打量几面上那些奏折与密折,虽然同样是土不啦叽的封面颜色,密折却比奏折小巧许多,远没有奏折那般有精美的祥云图。看着看着,夏桃便自取了一本奏折细看那封面的祥云,还上手指试了试,尽然有凹凸感。

    “若是果真无聊,便拿去看吧。”

    夏桃挑头去看,那人低不抬、眼不移地盯着他自己面前的折本。她也不多想,他让她看她就看,翻开来一字字啃,呈的正是请将阿其那、塞黑思其妻正法之事。一明白这意思,便不想再看了,回了本子便起身寻了件虎皮回来,替他盖住腿身,重新坐回位子盯着他看。

    “你觉得,朕该准奏吗?”

    夏桃抖了抖眼睑:“皇上自有决定。”

    并非以鉴历史女人远离政治,只是本就不爱管闲事。

    不过,想起那在宫宴之上也敢穿素服的九福晋,夏桃还是觉得可惜了点。那么个女子,宛如天山之上的雪莲,本就不该坠入皇家吧。

    对面递来一个本子,夏桃不明所以的接过、打开,是刚刚那个奏折,只是已有了朱红色的御批:阿其那、塞思黑虽大逆不道,而反叛事迹未彰,免其缘坐。塞思黑之妻逐回母家禁锢。其馀眷属,交内务府养赡。

    夏桃还是轻松了口气。

    却被敏锐的胤禛发现。

    “他们若不是屡屡逼朕,朕也不会背了声名赶尽杀绝。毕竟,对一个帝王来说,贤名才是传世之道。”

    夏桃不知道那些争权夺位的阴谋阳谋有多少,也不认为胤禛得到这个位子便是多少清白的事。不管胤禛是不是如史家所疑心狠手辣、除己杀弟,可她心里却认定,他定然不会弑父杀母。人的底线便在那里,总是亲近淡远,只要不当着你的面杀人屠命便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由这本奏折开始,夏桃往后生活的一半便是阅折本为闲,常常是对桌而坐,一个批、一个看,从最初的不说一句,到之后随性的发问、抒己,都是时间里再自然不过的事。

    也是从那些雍正五年之前的折本里,夏桃才窥见了这个帝位是如何的惨绝人寰,也才能够理解,为什么后世之初对雍正这个皇帝会如此的怒骂贬弃。流言是最为可怕的武器,而出自贤名的胤祀与财多的胤禟,加之那么多有意无意的巧合与推为,便造就了百姓意识里残暴冷血的雍正。便是在他们病死前的一月内,这种刻意的中伤也不曾停止。

    生活中些微的不被理解便是泰山一座沉压着我们的心头,就更不要说这些如此惨烈、遍步大清的蓄意中伤。

    胤禛的脾性有多刚烈,她不是不知道,可最终,一切都只能隐下,述不出、打不得、化不开,积于心中,自成顽石,等待哪天不再能自调自压,便如飓风过境一般,自命终结。

    夏桃很怕胤禛也会一时难抒形成脑血栓、高血压、心血管等恶疾,便在以后常常以那些奏折上的事开些有关无关的笑话以减他的压力。

    就譬如一次,夏桃读李卫上奏来的一本密折,大笑不已:“这个女子真是本事,连你那闽浙的男人官兵都不能她的对手,还把你那千总谢某某一脚踢下船去哈哈哈……”

    当时胤禛听了她一般说言,气得牙痒痒,怒道:“这等悍妇,杖毙是便宜她了,若是李卫早几日密奏于朕,朕非将她一片片凌迟处死不可。”

    对于他的“高论”,夏桃只是笑着吐了吐舌头。却不想之后他甚至在奏本里对下言道,若是有下臣管不了自家的婆娘,可奏请他来相管。真真是,多管闲事第一男。不过,夏桃也由着他闹,只要他高兴就好,也不真的会出什么事,反正连唐太宗也曾逼过房夫人吃过醋呢,也不怕“冷血”的雍正也闹出剧家庭肥皂剧。

    腊月里,河南摊丁入亩先行。不几,巡抚田文镜却卷入互参之中,须臾,又入“朋党”案。那田文镜,以后夏桃见多了方知其虽为绝对的清官明臣,却为官过于冷硬、又善用酷型,才使一本一心忠君、为民谋事的良臣于百姓于同僚眼中只是委为酷吏。

    可良将难求。对求才若渴的胤禛来说,忠于其责、不与徇私、尽乎刻薄的田文镜要胜过无所事事、寻事生事、贪权营利的大批弄臣。于是,便袒护,袒护田文镜的识人不清、袒护田文镜的刁钻刻薄,才使当了三十余年监生、六十二岁才步正轨、拔地而起五年便位列从一品一时未有人及的封疆大吏。

    就在这些纷纷扰扰之间,雍正五年悄然而至。

    正月初五这日,皇帝设宴招于西洋传教士夏桃总算见到位还算故人的朋友,郎士宁。

    也不知胤禛是什么意思,竟然还许他们私下通聊了半刻。故人相见自然分外亲切,言谈之间,郎士宁还半开玩笑道,七年前他莫名还被如今的圣上“请”去做客,要他老实交代与她有关的所有行踪。虽然最终被放了,他却总担心她是否出了事,小心打听着却几年间没有她的消息。

    夏桃暗暗揣度,若不是郎士宁是康熙帝请的画师,若不是胤禛看透郎士宁与她的消失无关,这个郎士宁怕也会如那些与她有关的人一般,消失于世。

    夏桃还在回想那些旧时故人,胤禛已悄然而至,如鹰般凝神于她却就是不出声提醒,直至夏桃自己回神发现,扶了他坐回榻上,裹了他如今还冰寒无热的双腿于膝,一点点以掌揉着他的膝头。

    胤禛的目光如聚,始终夹着探索与怀疑。夏桃后知后觉半晌,才抬起头疑问:“怎么了?”

    他收回目光,不深不浅:“无事。”便取了书册子吾自看开。

    夏桃一边手下揉着一边心里度着他的意思,可暖阁的火龙燃得极为舒服,不烈不寒,加之一室静宁,便大脑困顿,极是想睡。

    胤禛见她哈欠连连,好半晌言道:“困了便睡。”

    夏桃也确是困倦,便紧依着他的腿侧侧身很快睡去。

    同床共枕多年,胤禛知道她一向睡得极浅,往往一个身起的床板轻重她便能感知到。可现在她睡得很沉,状似无意箍着他一侧大/腿的两只掌间暖热的温度直接透入他冰寒的大/腿之内,有一种令他冰火交融的奇妙感觉,刺激却舒畅,有一种绝妙的远比宠幸妃嫔更为舒泰的激/情。分分合合间,胤禛不得不完全承认,无论到什么时候,这个女人对他的影响,不会消停。思念可以沉睡,感觉却无法无视与抹去。

    抚着她的鬓发,看着她的眉眼,欲/望便可以悄然而至,不需要刻意的肉/体刺激。

    轻微地推开她些,引得她轻嗯一声,大躺于榻。嘴角划开一丝趣味,他的头颈渐渐依近她的颊唇,以指尖划了两下她的一侧睫毛,引得她又是一阵轻哼,嘟着嘴左右磨了一次头,看似要醒。胤禛忙把大手插入她的两手之间,须臾,她便又睡去。温情漾上唇角,他一点点凝神着她,毛孔,眉毛,鼻子,下巴,唇——一切都像是裹了一层金色的春光,有一种令他看了会心酸、会疼痛的感触。

    这个女人是真的爱他吗?为什么他总觉得忐忑难安?明明可以如此直白地触摸到她对他浓烈的感情,可愈是浓烈愈是令他怀疑,怀疑这种强烈到陌生而难控的感觉不过只是一种错觉。

    他开始吞噬她的唇,双手一支解着她的盘扣一支扣着她的柔夷。沉睡中的夏桃很快便被惊醒,沉醉入这激/情迸发的时刻。

    他很久不曾这般狠烈而痴情地吻她,她能感觉到这一吻中夹杂的渴求与情愫。太久不曾这般投入,她本以为,一辈子不会再有,她便要一辈子守身如寡的陪着小四终老,可命运竟然如此引诱,给了她重新被这个男人拥有的机会。

    她开始觉得难耐,只是把着他的大手不足以燃尽她的渴望。双手抚上他的脸颊,在他脸骨的两侧煽情地夹抚。

    会有女人不需要男人吗?会有女人不需要她爱的男人吗?虽然女人可以为爱的男人一辈子守身如尼,可真的两相依偎,没有女人会不渴望透过身体来感触爱的极致与真实,这便是性/爱,是爱的肉/体表相,也是爱的一种完整。

    夏桃身上是一件纯白色裹胸式束封衣,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游吻在半/裸/胸/房之上温度,缠绵而炙热。她控制不住自己挺动着胸/房,承受着他给予的湿润与啃吮,连唤出他的名字都觉得无力。

    对于这些他从没在别的女人身上见过的亵衣,胤禛已是见惯不怪,熟练地游走到她的背后颇有些相恨这件亵衣一排排退不到尽头的挂扣,若是能撕开他早就将其撕成十八块了,也不知是什么料子,虽然好看煸情致极却也过余碍事了。

    纠葛于背后的一双大手拉回她些微的神志,睁开迷眸,眼见他一脸猴急的神情不觉便是轻笑。他瞪她一眼,却并无效果,心里一急,张口便去撕咬她的罩/杯,皎嫩右乳虽然露出大半,亵衣却万分结实,微小的裂口都无。胤禛眼见如此,更为暴躁,在她的大笑声中腾回双手便要去撕开领口。

    “别别别,就这么一件……”两个人无声对视须臾,夏桃终究是败下阵来,背过手去自拆了两个暗扣,突然就停下了。

    那胸衣裹住下半个?***,在一层细细的蕾丝间依稀可见到棕红的两点,加之桃花本就人小胸大,胤禛边上看着万分急切。目视她除衣的动作停了,忙要拉过人来亲自去除却被桃花一把握住双掌。

    “胤禛——”她的声音很温甜,些微止住了他的暴躁。

    夏桃尽量不着痕迹,搂住他的颈项起了身,转变高低由上凝视于他:“胤禛,”她的鼻息浓烈地喷于他的额心,抚过他的鼻唇,“你身体还没好,不如——”“让我来”三个字毕竟是说不出口,她压倒他,骑在他的腹间,“这样,不是更好?”

    胤禛迷睁开眼睛,见她挺直了上身坐于身上,成四十五度的视角可以清晰大现跃跃欲试的一对白/乳。

    “咕咚——咕咚——”夏桃可以清楚听到他滑动喉骨的声音,带着些微忐忑,她吻在了他的喉间,丝丝煸咬,而后挺起些身,将他的双手搭于她的身后,主动滑播出右侧下半边?***。

    此时的胤禛紧紧盯住那个美丽的形体,再也不会去争辩什么,双掌一用力便将那软软绵绵、嫩嫩美美的一点樱果含在了口中。

    情/欲很热,烘烤着沉陷其中的一对男女。可夏桃还是有些不定,总是小心维持着一丝清醒。所幸,直到结束,他也未曾挑开她的束衣。

    激情加忐忑,情/欲之后的夏桃无力地瘫于胤禛的胸/躯之上。

    须臾,舒麻淡去些,胤禛的双手渐渐由她的赤臀一路上移,寻求一种顺滑的抚弄,却在尾骨处遇到了障碍。虽然穿着衣服是从来没有过的如此魅惑,可手下被挡的触感还是叫胤禛有些不爽。于是便抱推开桃花,使她仰面躺在他怀里。果然,裸/露的双乳要养眼多了,他极是乐意地半抱着她下了另手去抚弄一边,叫那美丽的东西在五指间变化着各种形状。

    身体还处于敏感中,可夏桃毕竟没有力气去推拖,只是瞪他一眼便随他去闹了。

    已是许久不曾有这么一刻如此安然舒服,什么也不想,只是凭着本能玩弄着她的?***。这几年也幸过不少女子,渐渐也知道了,只有未及破身与初为破身的女子的乳/头才会是粉色的。或许是为了证明他不是非她不可,他也曾极为用心享受女人细嫩的身躯,也曾一次次达到过欲/望的顶点。可只有再次占有这个女人之后,才会明白:爱,在一场情/事里,多出五分的浓烈与温情。他会想在事后依偎着她、亲腻着她,看她倦乏的窘态、混合着异味的躯体,压在她心口——听一种鼓动而安谧的心跳。

    会永远爱我吗?……会永远这般属于我吗?……会永远——陪着我吗?……

    午后冬日的紫禁城,没有一点声音。阳光从最上方没有揭避的玻璃照射进来,打在他与她的身体之上。

    在她的腹部,有一条深褐的伤疤,那是剖腹产时留下的痕迹。也不知为何,夏桃害怕被他看到,害怕被他问理由,害怕他知道她生了个属于他们却始终不能被他拥抱的孩子,因为她知道,他有多渴望这个孩子的存在,在康熙年间,为了让她拥有一个他的孩子,他有多用心、多努力,多少的期待与失望。现在这个他万般期待的儿子却注定一辈子无法被他见到、抱住,更无法宠娇着喊他一声“阿玛”……

    她害怕他的愤怒,他害怕他愤怒她剥夺了他当阿玛的希望。床榻之间,他曾经搂着她告诉她,他会疼爱这个孩子,给“他”一切美好,便是“他”要布达拉宫里的灵塔、佛像当玩具,他也会一一替“他”搬来任“他”戏玩……

    她害怕他失落……害怕因为她的自私叫他陷入极乐又瞬间堕入绝谷。

    其实她知道,早一日告诉他才是明智之举。可她总是希望,他失望与痛苦的时日能够减少一天,快乐,可以延长一天。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假如没有秘密

    或许是这场病确实是久积成痨,也或许是情事真伤身,原本已慢慢恢复中的胤禛突然病情又返复起来,致使二月的谒陵也是拖病而往,日至闰三月方才被太医们定性痊愈。

    夏桃因之先前纵容,致使胤禛久病不愈深为难安,便再未叫他近身,连拉个小手都会死死瞪他几眼方以为止。

    胤禛虽然吃不到口脸面清寒,心里却也知足,毕竟太久未曾见过她使性故凶的样子,自也有纵容的意味。

    这一日近晚,夏桃领着突然被招回来的刘保卿与吉、祥、如、意四人中所剩的吉、如二人去了小膳房料理晚加膳,完毕换衣修面后刚入了中正仁和殿,便听胤禛的声音由西暖阁里暴出:“这些就是允祀教你的吗?这些就是你那名唤阿其那的阿玛教你的吗?!”紧随而来便是瓷器破碎之声。

    夏桃心里一凸,忙几步上前挑起一角暖帘,首先见到的是匍匐埋首跪于地间根本看不清脸面之人,而后是同样跪地却背挺如松的弘时。弘时脸面之上的表情太过平静,不笑不恨,像是根本骂的不是他。而他们面前,是一地的碎瓷。

    “弘时——!”胤禛像是对他此时的神情极为不满,怒唤。

    弘时这才淡淡一笑,一个头地复起,道:“回皇上,我阿玛只教我射美享乐、赋雍风雅,至于私收耗羡之事,却是奴才以前之劣形,与我阿玛无关。”他说的极轻,只像在无所事事地言道“今天天色不错”一般。

    夏桃虽然不知道先前他们在说什么,可这对父子一次的对话却叫她惊出一身热汗。

    耗羡做为赋税的一角,月前正式下旨规定,一部分归地方官吏以为“养廉”,其余上缴布政司,为的就是耗羡长期以来公然被地方用来贿赂上司或私吞。

    弘时如今做为倒台胤祀的“儿子”、被罢除宗室的平民竟然还有能力私收贿赂,可见其下的根基不浅。更为要命的是,这个弘时如今脾气竟是如此生硬,句句顶着胤禛的话头上风,以胤禛现在的身体与脾气,怕是这父子二人间再难有什么缓和。况且,弘时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这场风争最终以恒亲王世子弘升被削世子之位避家严教而终。

    晚饭的食盒久久地摆在殿外,就着那一线被挑起的阁帘,夏桃立着,却没有勇气上前,通过什么言语安抚他为父的落漠。

    有时她会想,父母与子女大约便是上辈子的恩怨太深了难解难报,才会在这一世投为一家,斩不断、理不清。

    弘时或许没错,他只是天生受不了压抑与训道;胤禛或许也没错,严儿教子是历来的育子之道。只是身份太鲜亮、遇人太复杂、历事太权谋……

    可真的生于平常之家,却也不一定能避过成仇,毕竟现代百姓之家多的是两代人无休无止相怨寡分的新闻。

    也不知这般坐了多久,手背之上被蚊子叮咬已升发出几个极大的包包,夏桃挠了挠,就着座下的门槛挑了帘子往里看,见那人正聚了心神奋笔而书。夏桃一边挠着手面一边忍着肚腹的空空,挣扎了半天,才从门槛上爬起、入内,立在榻边只是挠手却不好开口。

    有时候,胤禛会有种喜欢幼女的错觉,毕竟桃花四十多岁的人了,却总有些幼稚孩子才会有的种种小动作,可她偏偏固我,并不见因为年龄长了就有所改变。若是他们有个女儿,怕是母女俩站作一块会有种很滑稽的效果。

    “过来。”

    桃花很听话地过来碍着胤禛的腿边子坐了,正苦思着要说什么,却听空间里突然划来一阵“咕唧唧”的声响。

    胤禛大叹一声,罢了笔、闪了眼去看缩着脖子的女人:“饿了怎么自己不吃?”

    夏桃低着头抬了抬眼,顺溜把住胤禛的手臂,小声低咕:“你不也没吃。”

    胤禛愣了愣,而后不觉失笑:“那便摆膳吧,朕也有些饿了。”

    暖阁外的苏培盛耳尖,像是只听到这句,“喳”了一声便指着人上了小饭桌子于另一边榻上,陆续上了热过的几盘食物。

    夏桃替胤禛穿了鞋子,扶着他过去,又接过净手的帕子替他擦了……整个过程极为自然,像是已做了无数遍,心里却仍是感动。如果你思念一个人以为终生不得见,突有一日终得再见,便是为他洗手羹汤、提鞋抚面,怕都是心肝情愿的。

    胤禛看她做的嘴角泛笑却眼含于泪,郁结的心刹时也暖了半边,纵是有再多的情何以堪也顶不住她的真心诚意。

    相对而坐着开了饭,胤禛却无一口食欲,满脑子都是弘时的言行举止。这些年他也不是不曾气重于弘时,虽然对其严诃可刚登基那会便立时把原属于自己旗下的镶白旗满汉八个佐领与蒙古佐领、包衣佐领、浑托具划归弘时,自是望其可成人成事,不负己望。可惜,这么些年来,弘时与老八老九他们越发亲密甚至不知揭掩,夜宿妓院便罢了,前两年竟然私霸民女。若不是自己私下做主取那田氏于他为妾,那田父还不知要闹到怎么个京城皆知。此事暗里一打听,却原来是那塞黑思与弘时酒后怂恿,怎能不叫人寒心?

    这人若是心里有了生分与芥蒂,便再是看不清他人的真心与诚意,便是万般待他好于他眼中也不过是虚伪,甚至背上一个偿还所欠的“应该”。执拗于此,便也步步为错、不与相忘了。

    可惜,弘时还是他儿子,纵是相气之下“过继”于阿其那有放任于他不再相问之心,可儿子终是儿子,又怎么可能处之如外人一般不顺便发配边疆或绞杀。

    只是这弘时真是叫他彻底失望,屡教不改反变本加利,趁着酒意竟然强幸了个养心殿御前的答应,事后不但丝毫无悔还当着大臣们的面大放厥词叫自己想不了了之也无台阶。

    哎,每每想到种种,便只能放下碗筷暗自生闷,胸腹中雷电交加无处发散。

    夏桃眼见老四吃没一口便罢饭聚愁,便也觉得没了胃口,一粒粒把拉着米粒,想从脑海里把拉些笑话出来博君一笑,可她本就是木奈之人,记性又其差无比,竟然是一条笑话蝌蚪的影子都抓不到,便也罢了碗筷端着下巴发愁。

    “想什么?”

    夏桃自然地翻个白眼:“为什么我总是记不住东西呢?连个笑话也记不住。”

    坐端着下巴,嘟起的嘴,愁拧的眉结,自弃的神色,就她这么个样子,胤禛便觉得很有些笑意,只是心结难抒,笑意也不过只是抽动了唇线却开不怀心愁。

    “多吃点吧。”胤禛主动夹了块鱼肉到她的碗中,自个儿也强迫着自己吞咽食物。

    或许是食物太过难咽,二人很有默契地几口便都饱了。

    重新坐回北榻,夏桃眼见胤禛虽然重新执起了朱笔却时时按抚太阳穴,便暗叫人备了热水来,才搓着掌心道:“好久不曾马杀鸡了,要不今天歇一歇,早睡一下?”

    胤禛难得有早睡的时候,只是这一会儿头脑子确实沉重,双肩如铸,便淡嗯一声起身往后殿寝居而去。

    闰三月的时节已是公历五月的春夏之交,晚间的紫禁城退却了白日的炙闷有些许淡淡的清愁。

    养心殿寝居最西间还不如赏心斋后寝的一半大。此时木盆之中热水泛腾,胤禛透过淡淡的几许水雾看她低垂着头坐于对面给自己一点点的按抚双脚,明明是幸福的时刻却觉得窝心得难受。热气湿了她的脸面她却并不在意,随便以袖擦过便抬起他的一只脚放于腿间认真替他按着着脚心。那力道不弱,一下下按着便一下下击着他的心房,一股股苦涩的味道直泛于口。那些孤零零自过日子的苦闷便犹如一张网突然罩下,想要释然,却无法忘怀。

    “可有想朕的时候?”

    水烟袅袅。

    “有……”

    “……然后呢?”

    “……一个人哭……一个人想……会想你有没有发怒,会想你有没有吃饭……无人的时候,就会一遍遍的唱……”

    她的泪珠擦过脚底落于衣衫之中,无处可寻。

    “……唱什么……”

    唱什么?唱那些思念,不需要人聆听却无法抑制的思念。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影……随行……无声又无息……”

    她的声音很轻,只像在低喃,却被他字字听入。

    “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

    那些夜里,他不曾想起过她,一分一秒也不愿想起,便是不想,可又有谁知道,那种执着的忘记又何常不是把思念击碎了、碾末了、倒入清酒、强灌了,用一个人的坚强活着宣示一种没有你也可以活的倔强?可当酒后清醒才蓦然渡透,那只是一种态势,故作的态势,真实里,没有人希望那么冷清地活。

    可她唱得什么?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如果爱他至此,又何来狠心而去?

    虽然爱着,却也恨着,那些思今与愤恨一般,虽然想忘却无法轻弃。

    他突然单臂揪住她的右臂提至面前,满心满眼都是这些年孤单啃噬的恨意:“你是个骗子,你是个骗子——!”他明明不想再伤害彼此了,却为什么吞不下那些冷漠的日子?心胸里像是失了满城的火,炙烤地竟是如此惨烈而难以自抑。他想发火,他想撕烈些什么,仿佛那般才能压抑住心胸中这团狂火。

    手力一提便直接把她带甩入寝榻,禁固着她的双臂,质问地抖动于她:“你根本就不在乎朕,根本就从来不在乎,不然不会弃我而去!我那般对你好,宠着你纵着你想着法地爱护于你可你还是头也不回地离我而去。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想留住这么一个人,明明知道你来历不明却还是想要留住你,可你一次次舍我而去……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到底哪里不好,你们一个个都弃朕而去?不喜欢我,不敬重我……你是这样,弘时是这样,所有人都这样……到底我做错了什么,到底是不是我做错了?”

    胤禛有些失神,回神间一接收夏桃眼中的同情立时便更为火怒:“朕没有错,错的是你们!朕一次次给你们机会你们却一次次背叛离弃于朕,是你们一错再错,是你们——!”

    他啃咬着她的唇舌,吸抢着她的呼吸,他的神志里知道他在对她失暴,可他的心身却非要这般不可,仿佛通过对她的□对待才可以压制那种绝望的失控。他一寸寸地咬着她的皮肤,从唇舌到颈间,撕裂开春夏的衣裳在她的锁骨上留下一个个相连的深齿之痕,甚至那些浅溢出的点点红血更能叫他爽快。他客意不去看她闭着眸而下的眼泪,那些是她相欠的证明,他只是万分需要这种失/暴、需要她的身体来抒解他的邪火。他恨她吗?他一定是恨。可他又万分爱她,恨不得把她生生吃入腹中才会觉得安心。

    打开她的内亵,虽然不是那件马甲式的难解胸衣却还是见她在胸衣下腹裹了几层粉黄的绸绢。他一边啃咬她裸/露在胸衣外的胸/乳,一边开手去撕拽那层绸绢。

    他知道她会默许他的暴力,因为他心里清楚,她是爱他的。只是,他有些需要发泄。而她会因为爱他,纵容于他。这便是他们之间剪不断、理不清的情愫,因为爱在一起,因为爱——容忍对方有时的过激。不是不知道爱,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孥定对方会承受彼此给予的伤害。

    “不要——”夏桃却反抗。

    她的反抗像是突然间敲碎他的坚定。

    她不爱他吗?她怎么会不爱他呢?……或许,她真的是个骗子?

    他加紧去撕拽,眼里心里只有那团粉黄。

    她坚决阻挡,眼里心里全都是求饶。

    在爱情国度里,两个人希望彼此成为一体,互通心神。可生命就是单独的个体存在,你不说,别人不会理解;你说了,别人也未为理解;还是那些总想掩示起来的故事与秘密,竟然也可以把一个人分成几个。

    同样是惊恐,意味却不同。一个需要通过撕裂证明爱,一个需要通过阻挡守住一个秘密、更胜者她也只是害怕失去他对她的爱害怕失去爱。

    当这场拉据最终执着地在一声嘶裂中终结,所有的秘密都将不再是秘密。

    胤禛看着那条丑陋的凸起的紫红长疤,久久地没有声音。直到他的指腹抚滑过那条疤痕:“这是什么?”她受伤了吗?是因为不想让他看到她的伤痕吗?这么长的伤口盘扣在腹间一定伤得极重。或者……他看向仍是紧闭双眸只是睫毛闪动的女人。或者她根本就不是想离开他而是不得不离开他……“为什么不说……你受伤了吗?……怎么伤的?你是因为受伤了才离开我吗?……你是不是自己躲起来了?!”

    夏桃想象了千万种他质问的可能,却想不到他会这般。

    “到底是谁伤了你?嗯?”他侧压□来拥着她,“告诉朕,到底是谁敢伤了你?你别怕,不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他的担心令她动容,更令她无地自容。她知道她终有一天会守不住这个秘密却未曾想到他关心地永远首先是她。

    更多的眼泪划落而下,是感动、是自厌、是无言以对、是自愧自弃。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不可以有个两双齐美的结局?她失去父母得到爱情,得回父母再失爱情,重拾爱情又迷失亲情。更为自怨的是,这一辈子她都无法给予胤禛和小四一次父子天伦的机会……

    我们得到的永远很多,只有在失去与不得不放弃时才会知晓。抉择得越多,失去得便越多,永远都只是一次次痛苦地割舍。

    逃不掉的,只是面对。

    “胤禛……我们有一个孩子……”她睁了眼睛相看,“我离开你后……发觉有了一个我们的孩子……”

    他的瞳光乍现,守也守不住地乐开,整个面部成现一种绝然没有过的柔和与激动:“孩子……”声音颤抖着,“孩子……呵呵……”像个孩子般乐呵了面神,“我们的孩子??在哪?”

    夏桃刹时觉得无比的失败与绝望,透骨的冰寒刷然而至。

    “他在哪?男孩女孩?长得像谁?……”

    此时的胤禛已经完全退去暴躁像所有天下间得子的父亲一般雀跃,可能只是霎那间,他脑海之中已幻想过十几种将来父子相处的甜蜜场景。

    可那注定只是幻想。夏桃从未有一刻这般怨恨自己。

    “胤禛——”

    “嗯?”他握着她的手,还未从幻想里走出。

    “他是个男孩,健健康康的……只是——”

    “是吗?!那太好了……”他的面容盛绽如莲,收不住。

    痛着,道着:“你们——永远……不可能见到……”

    胤禛仍是在笑,并未把夏桃话里的意思印入意识里,他满脑子都是父子相欢的情节。这一次,他再不会像过去一般对这个孩子过于严厉,他会花时间好好跟“他”相处,会亲自教“他”识字、握笔,会给“他”讲古往今来帝王之道,会带“他”去看大清的风土人情,会抽出时间一起用膳、嬉戏,他还会带“他”去种田、钓鱼体味百姓生活……

    手下是曾经的证明,一个生命的证明,虽然曾经很痛,却远不如现在痛得无法承受。他的笑容越盛,她的痛苦便越深。这场因她而剥夺的父子亲情注定是她一辈子无法承受的情感负疚。

    小四也曾直白地问她: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幼儿园接为什么他没有?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在家里为什么他没有?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着散步逛公园为什么他没有?

    那么以后呢?她要如何承受胤禛心里一次次想起的父子之情却天地相隔?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人生总是被自己弄的这般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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